人工智能（AI）正从技术突破的“导入期”加速迈入产业重构的“展开期”，全球竞争焦点正从单点技术、单项能力的比拼转向创新生态的系统较量。上海作为我国改革开放的前沿窗口，兼具人才富集、场景丰富、产业链完备、开放枢纽通达和治理先行先试的综合优势，有基础、有条件也有责任在AI发展和治理上走在前列、作出示范。面向未来，上海可坚持以生态制胜筑牢根基、以开放聚势拓展空间、以治理护航行稳致远，加快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AI创新高地。
把握“展开期”特征
确立生态制胜战略
理解上海的战略选择，首先要准确把握全球AI技术与产业演进的阶段性特征。技术革命通常先经历以技术突破和基础设施建设为主的“导入期”，再进入以广泛渗透和产业重构为主的“展开期”。当前，AI正处在由“导入期”迈向“展开期”的关键节点。
从技术看，大模型正从参数扩张转向混合专家架构、模型压缩、端侧部署等高效架构竞争，智能体和多智能体系统快速发展，由指令响应走向自主规划。从产业看，应用正从概念验证迈向规模化商业闭环，评价标准从用户规模转向单位智能成本创造的价值，词元（Token）成为AI服务的基本计量单位，按词元计费、按价值付费的新型商业模式正在形成。这要求上海把重心从参数比拼转向场景牵引和商业闭环，以丰富场景赢得展开期先机。从竞争逻辑看，区域持续竞争优势越来越取决于能否构建“要素集聚—知识溢出—网络协同—制度适配”的正反馈循环。上海的优势在于把基础研究、技术攻关、丰富场景、完备产业链和开放枢纽等多元要素在一城之内高度耦合，形成难以复制的系统集成能力。这种综合优势决定了上海应走生态制胜的路径，也要求上海着力构建更具自组织能力和正反馈机制的创新生态系统。
从国际格局看，部分国家加大AI技术出口管制和生态封闭，全球技术体系出现分化风险，中美“双核驱动、双链并存”的格局初步形成。美国依托科技企业、芯片产业和创新生态，在基础模型架构、高端算力芯片、底层框架和全球云生态上保持先发；中国则依托超大规模市场、应用场景、完整产业链和开源生态，在应用落地和产业融合上形成优势。据公开数据，截至2026年5月，中国在OpenRouter平台的AI模型周词元调用量已达美国的2.11倍，开源模型下载量、衍生模型数量均超美国。面对新形势，上海既要立足国家战略全局、依托我国整体产业与市场力量，又要用好联通国内国际两个市场、两种资源的桥梁纽带优势，在“双核驱动、双链并存”的格局中塑造新的枢纽位势。
强化技术策源
夯实原创供给
AI是最具代表性的通用目的技术，产业竞争力最终源于基础研究的持续突破。上海AI技术创新基础较好。全市AI人才近30万人，约占全国三分之一，14所高校成立人工智能创新学院，19所高校开设相关专业，部市合作共建的上海创智学院为跨学科复合型人才培养提供平台；开源社区汇聚模型超15万个，吸引全球开发者超千万。但以全球创新高地的标准衡量还存有差距，为此，上海应在四个方向集中发力。
一是强化基础研究策源。依托数学、物理、神经科学等学科积累，聚焦AI数学基础、认知计算、神经形态计算、安全与对齐等方向，设立长期稳定的基础研究专项，为高风险、高回报原创研究营造良好环境。二是构建自主可控的AI技术栈。以“算力—框架—模型—工具”全栈自主为目标，整合集成电路、基础软件和AI资源，推动国产智能芯片与深度学习框架协同优化。三是加快具身智能与多智能体系统的研发与应用。上海在机器人、智能制造和自动驾驶领域基础较好，应推动产学研协同攻关与场景开放，加快从研发走向规模化商用与产业落地。四是着眼芯片技术路线代际变革，提前布局量子芯片、光子芯片、类脑芯片等新型计算架构。上海应发挥集成电路、量子科技与生命科学交叉优势，组织产学研攻关新材料、新器件、新架构，积累核心专利与标准、布局中试验证平台，抢占芯片技术新赛道。
推动产业跃升
构建全栈生态
在AI从“导入期”迈向“展开期”的背景下，产业竞争也从技术比拼转向生态较量。目前，上海AI产业已进入规模化落地阶段。2025年上海394家规上AI企业产业规模达6370亿元，同比增长39.5%，远超上海GDP平均增速，AI已成为全市经济增长的新动能。产业布局上形成“两核引领、多点联动”格局，徐汇区已集聚1500余家AI企业、755家大模型企业和62个备案大模型，总产出达千亿元规模；张江则成为另一大集聚地，张江科学城AI产业规模占上海全市四分之一。截至2026年6月30日，上海已累计完成196款生成式AI服务登记，形成“AI芯片—数据中心—大模型—行业应用”的完整产业链。
进一步推动产业跃升，上海应在四条路径上重点突破。一是协同培育旗舰企业与专精特新企业。以市场化方式支持潜力企业做大做强，培育若干家具有全球竞争力的旗舰企业，形成大中小企业融通生态。二是推动全栈生态架构创新。按架构创新理论，成熟期的竞争优势将从核心模块性能突破转向系统架构重构设计，上海应把竞争力从单一模块转向算力、数据、模型、应用全链条的协同优化。三是深化AI与实体经济融合。依托高端制造业、现代服务业和超大城市治理场景，推动AI与集成电路、生物医药、汽车、高端装备等产业深度融合，推动AI在金融、贸易、航运等领域创新应用。四是完善科技金融体系。发挥国际金融中心优势，构建覆盖天使投资、风险投资、股权投资、科技信贷、资本市场的全周期科技金融体系，让资本陪伴企业跨越技术突破期。
完善制度供给
实现发展与治理动态平衡
目前，上海AI治理的制度创新走在前列。2022年颁布全国首部AI省级法规《上海市促进人工智能产业发展条例》，此后出台《上海市进一步扩大人工智能应用的若干措施》等文件，形成发展与治理并重的制度框架；2026年7月市委全会通过《中共上海市委关于加快建设人工智能发展和治理创新高地的意见》，进一步明确方向。全球治理层面，2026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期间，《关于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的协定》在沪签署，29国成为创始成员国，全球首个AI政府间国际组织总部落户上海，并发布《人工智能合作发展行动计划》《国际人工智能伦理治理行动计划》等成果。
AI治理是持续演进的过程，上海仍需在三方面深化。一是按应用风险等级实施差异化监管，建立监管框架的动态调整机制，顺应智能体自主决策能力不断增强的趋势，推动监管从以产品为对象转向以行为和过程为对象；二是在临港新片区等地设立AI监管沙盒，在可控范围内允许新技术先行先试，为新技术应用提供安全测试与迭代空间；三是健全AI伦理与社会责任体系，完善伦理审查机制，推动企业把伦理要求嵌入产品设计全流程，持续提升全社会AI素养。
强化全球链接
提升枢纽位势
区域创新系统的绩效不仅取决于内部要素配置效率，更取决于其在全球创新网络中的位置。上海建设全球创新高地，需要从全球AI创新网络的区域节点迈向全球枢纽。上海在AI领域的开放基础日益厚实。截至2026年2月，累计认定跨国公司地区总部1084家、外资研发中心647家，奥迪、奔驰、现代、AMD、施耐德等纷纷在沪布局AI相关研发中心；数据跨境负面清单已扩展至全市，上海累计完成的数据出境安全评估和个人信息出境标准合同备案数量约占全国四成；临港布局八大算力中心、接入5条国际海光缆、出口总带宽达28Tbps，正打造词元出海枢纽；开源生态方面，亚太地区GitHub开源贡献的40%来自上海，上海道客的开源贡献位居全球前列，MiniMax-M1、阶跃星辰视频生成模型等开源成果全球领先。上海正成为全球AI技术交流、产业合作和规则对话的重要枢纽。
与此同时，面对全球供应链区域化、阵营化风险上升，上海全球链接战略需要新思路。一方面，在自主可控体系内深化与全球南方国家合作、推动技术普惠共享；另一方面，持续保持与发达经济体的技术和人才交流，避免陷入封闭循环。为此，上海应从三方面着力。一是推动数据跨境流动制度创新。依托自贸试验区和临港新片区，探索数据跨境白名单和安全评估框架，为企业全球化运营提供合规便捷通道。二是参与全球AI规则制定。以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总部落户为契机，推动上海治理实践为国际规则讨论提供鲜活案例和系统方案，不断提升制度性话语权。三是建设全球AI人才高地。实施更具竞争力的引才政策，吸引顶尖人才来沪创新创业，推动高校与世界一流大学联合培养、合作研究。
生态制胜的深层含义，在于以开放包容超越零和博弈、以协同共生超越封闭割裂，统筹好发展与安全、政府与市场、自主与开放、创新与治理的辩证关系，走出一条技术策源、产业跃升、制度护航、全球链接相互成就的系统演进之路。这既是上海当好改革开放排头兵、创新发展先行者，以一域之光为全局添彩的使命担当，也将为我国乃至更多经济体把握智能时代机遇、实现包容性发展，提供富有启示的路径范式。
作者：
丁波涛
上海社会科学院信息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
来源：解放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