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夫
摘要:近代金石学在乾嘉考据学延续、出土文物新发现以及向文人阶层普及的共同推动下走向兴盛,其与文人篆刻形成“学术滋养艺术、艺术反哺学术”的共生关系。这既为篆刻创作提供了多元师法对象,向篆刻领域渗透了考据求真精神,又通过学者与篆刻家的身份重叠实现双向赋能。以此为核心动力,叠加近代社会政治经济转型的外部影响,文人篆刻创作生态发生系统性演变:创作情况从“文人余事”转向“专业创作”,创作素材从“以秦汉印为宗”拓展为“广师金石诸体”,创作理念从“唯美摹仿”升华为“金石精神彰显”,传播与接受从“圈层雅玩”走向“大众传播萌芽”。这一演变确立了篆刻独立艺术门类的地位。同时,我们也要辩证看待其工匠化、同质化等问题,为当代篆刻传承创新提供历史镜鉴。
关键词:金石学;文人篆刻;考据学
中图分类号:000
文献标识码:A

金石学是研究古代金石器物及其铭文、形制的综合性传统学术,碑学则是金石学在书法领域延伸出的流派,二者不可混同。近代以来,金石学突破传统学术圈层,成为影响文人艺术创作的核心文化语境。金石学的发展与影响贯穿了清朝至民国时期书法格局的演变。因金石学而出现的诸多书法现象,也在书法发展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清朝至民国时期的书法发展,一直伴随金石学的兴衰浮沉。传统文人篆刻虽在明清已形成成熟流派与技法体系,出现《印说》《印人传》等理论著作,也有何震等以刻印谋生的职业印人,但始终以文人士大夫的“余事”创作为主,社会影响力有限。近代金石学的兴盛,结合帝制终结、新式教育兴起、印刷技术普及与艺术品市场形成等诸多外部因素,推动篆刻艺术在创作全链条发生根本性变革。梳理这一演变过程,剖析二者的双向互动关系,既能厘清近代篆刻的发展脉络,也能揭示传统学术与艺术转型的内在规律。
一、近代金石学的发展脉络与核心特征
近代金石学的兴盛是学术传承、文物新发现与社会普及三重合力的结果,其核心特征是学术性与艺术性深度融合,打破了传统金石学偏重考据的单一属性。金石学从偏重文字考释向兼重书法艺术形态研究的转变,体现了金石学在近代转型中的方法整合与视角拓展。同时,金石学的日益壮大令其逐渐向考古学等历史科学转化,而这一转化过程体现了清末至民国初期中国社会文化和学术谱系从传统转化到现代进程的一个侧面。
(一)乾嘉考据学的近代延续与学术奠基乾嘉学派的考据传统为近代金石学提供了方法论基础,阮元、翁方纲等学者将金石研究从器物鉴赏升级为系统学术。阮元的《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就是清代钟鼎彝器款识研究领域导夫先路的著作。41该书系统整理了传世青铜器铭文,著录商、周、秦.汉、晋铜器,先摹录铭文,再加考释。阮元“吉金证经,乐石证史”的考据思路,将金石学与经学、史学研究绑定,确立了其学术地位。该书是继宋代薛尚功《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之后的第一部由私人编纂的大型铜器铭文著录考释专著,对嘉庆以后金文研究的兴盛影响巨大。翁方纲著《两汉金石记》,该书精于金石文字的校勘辨伪,形成了“审字、辨形、考义”的严谨考据流程。乾嘉学派考据学被认为自有秦以来,确能成为时代思潮者,继汉之经学、隋唐之佛学、宋明之理学之后又一时代学术。同阮元和翁方纲的研究不仅为后世积累了大量一手资料,更建立了近代金石学的研究范式,为后续艺术转化提供了学术支撑。
(二)出土文物新发现拓宽研究边界
近代以来,殷墟甲骨、敦煌简牍等文物的集中出土,彻底改写了金石学的研究格局。王国维在《最近二三十年中中国新发见之学问》中指出,殷墟甲骨等新发现为中国学术开辟了新方向。『1899年王懿荣发现甲骨,填补了商代文字研究的空白。但甲骨文作为篆刻素材被广泛应用迟至20世纪初,简经纶、易大厂是其中的代表人物。钟鼎彝器、秦砖汉瓦、摩崖碑刻的陆续发现让金石学研究从传世器物转向出土实物,文字类型的丰富性也为篆刻创作提供了海量素材。
(三)金石学在文人阶层的普及清代中后期,阮元创作了《南北书论》《北碑南帖论》,首倡碑学理论。经包世臣《艺舟双楫》推广、康有为《广艺舟双楫》弘扬,碑学成为书坛主流。碑学审美是金石学艺术普及的关键桥梁,它将原本偏重考据的金石学术转化为可感知、可实践的书法审美范式,打通了学术研究与艺术创作的通道。与此同时,清代中后期雕版印刷与拓印技术的成熟,大幅降低了金石拓本的获取成本。陈介祺、吴大徵等金石收藏家不仅广搜古物,更将所藏钟鼎、碑刻、玺印拓本系统刊印成册,通过文人交游网络广泛传播,使原本深藏于宫廷、私宅的金石文字得以进入普通文人的书斋。各地文人纷纷以金石为主题举办雅集、品鉴拓本、考释文字、交流临创心得,形成了跨地域的金石文化圈层。康有为所言“迄于咸、同,碑学大播,三尺之童,十室之社,莫不口北碑,写魏体,盖俗尚成矣”③生动反映了金石审美在文人阶层的普及。文人通过收藏拓本、校勘文字、临摹铭文,将金石元素融入日常文化生活,使金石学从少数专家的学术研究,转变为文人阶层的普遍雅好,为篆刻艺术的转型奠定了群众基础。
二、金石学与文人篆刻的内在关联近代金石学与文人篆刻之间并非单向的推动关系,而是形成了深度绑定的共生生态,二者在素材、理念与创作者群体三个层面实现了双向赋能。
(一)金石学为篆刻提供多元师法对象
传统篆刻以秦汉官私印为核心师法对象,素材相对单一。金石学的发展将甲骨文、金文、碑版、权量、诏版等各类字体纳入创作视野,极大拓展了篆刻的表现空间。清代碑学的确立首先意味着碑版金石的重见天日,沉寂千年的秦篆汉隶焕发新机,书家们融会贯通,形成多种新的书法风格。需要明确的是,取法金石文字并非“简化摹仿过程”,反而需要复杂的印化处理。创作者需根据印章的方寸空间,调整金石文字的字形结构、线条节奏与章法布局,将金石器物的原始质感转化为篆刻的艺术语言。
(二)考据精神重塑篆刻创作内核金石学的“求真”考据精神,彻底改变了传统篆刻偏重形式摹仿的创作逻辑。近代篆刻家不再满足于复刻秦汉印的外在制,而是注重考证文字的源流、本义与演变,力求在创作中还原古文字的本真面貌,即“真意”。同时,通过对金石器物时代特征的把握,提炼出古朴厚重的审美特质,即“古意”。这种“求真求古”的创作导向,让篆刻摆脱了明清后期部分作品柔媚的程式化倾向。
(三)身份重叠实现双向赋能晚清及近代大量金石学者同时兼具篆刻家身份,如赵之谦、吴昌硕、黄士陵等,他们既能精准把握金石文字的学术内涵,又能将其转化为篆刻艺术语言。马衡在《谈刻印》中的“金石家不必为刻印家,而刻印家必出于金石家”9正是这一现象的写照。值得注意的是,篆刻创作也反向推动了金石学发展,如吴昌硕对石鼓文的篆刻化演绎,修正了学界对石鼓文笔法的单一认知。赵之谦将权量、诏版等小众金石文字人印,推动了这类文献的整理与研究,实现了学术与艺术的互补共进。
三、近代文人篆刻创作生态的核心演变
在金石学兴盛与近代社会转型的双重作用下,文人篆刻的创作生态在主体、素材、理念与传播四个维度发生了系统性重构,各维度相互关联、彼此支撑,共同推动篆刻从书画附庸走向独立艺术门类。
(一)创作情况:从“文人余事”为主到专业创作崛起明清时期,篆刻已形成徽派、浙派等成熟流派,出现《印说》《印人传》等理论著作,也有何震等以刻印谋生的职业印人,但整体仍以文人士大夫的“余事创作”为主流,职业化群体规模小,且未形成独立的艺术认同。近代以来,篆刻的创作主体发生本质转变。赵之谦、吴昌硕等虽仍兼擅书画诗文,但将篆刻置于艺术创作的核心位置,其篆刻成就甚至超越书画,形成了系统的创作理论与技法体系。同时,金石学者与书法从业者的大量加人,丰富了创作群体的知识结构:金石学者保障了文字的准确性,书法从业者则将笔墨意趣融入篆刻线条。上海、北京等城市艺术品市场的形成,为职业印人提供了稳定的经济来源。以西泠印社为代表的专业印学社团相继成立,搭建了学术交流与创作展示的公共平台,进一步凝聚了专业力量,推动专业创作队伍逐步壮大。
(二)创作素材:从“以秦汉印为宗”到“广师金石诸体”传统篆刻取材局限于秦汉古印与帖学文字,创作多以临摹复刻为主,难以突破固有范式。近代金石拓本的广泛流传与《金石萃编》《篮斋吉金录》等著作的刊印,为篆刻家获取多元素材提供了媒介支撑。叶铭在《赵撝叔印谱·序》中指出:“善刻印者,印中求印,尤必印外求印。”I0这句话为甲骨文、金文、碑版、摩崖等各类金石文字进入篆刻创作范畴提供了依据。简经纶将甲骨文瘦硬的线条转化为篆刻的厚重质感,调整字形以适配印章空间;黄士陵取法金文的端庄凝练,形成了光洁平正的篆刻风格。素材的多元化打破了秦汉印式的垄断,极大丰富了篆刻的艺术表现力。在碑学思潮与近代书法学发展需求的影响下,篆书等书体艺术史脉络需重新梳理与研究的自觉意识,也同步渗透到篆刻素材的选择与转化中。
(三)创作理念:从“唯美摹仿”到彰显“金石精神”
传统篆刻以形式的规整雅致为核心追求,注重章法平衡与线条顺滑,虽工艺精湛但往往缺少精神内核。近代以来,“金石精神”成为篆刻创作的核心追求,其内涵可明确界定为三层:一是考据学带来的求真精神,注重文字源流与形制的准确;二是金石器物本身的朴拙审美,追求线条的苍劲厚重与章法的自然天趣;三是文人赋予的载道内涵,注重将个人学识与时代情怀融入创作。例如,黄士陵治印必先考订文字源流,一字之微必求有据,尽显考据求真的底色;吴昌硕以“强其骨”为旨,熔铸石鼓文的雄健笔意,线条斑驳古拙,尽显金石器物的沧桑质感。需要辩证看待的是,传统篆刻的“唯美摹仿”并非毫无价值,其蕴含的书卷气与文人意趣是篆刻艺术的重要特质。而部分近代作品过度追求金石气,也出现了刻板生硬、缺乏灵动的问题,反映出这一创作理念的局限性。
(四)传播与接受:从“圈层流转”到“大众传播萌芽”
传统篆刻主要依托私人收藏与师徒相授传播,作品仅在文人圈层内部流转,社会影响力有限。近代以来,传播模式发生根本转变。一是公共展览出现。1904年西泠印社成立后定期举办雅集与展览;1929年,民国第一次全国美术展览会在上海举行,“金石”作为展会七大项其中之一,参与了展出,为大众提供了直观观赏的渠道。二是印谱规模化刊印。《吴昌硕印谱》《赵撝叔印谱》等多次再版,打破了师徒相授的封闭传承模式。这一转变使篆刻受众从单一的文人群体拓展至市民阶层与艺术爱好者群体,虽然此时的大众传播仍处于萌芽阶段,但为篆刻独立艺术身份的确立奠定了社会基础。
四、结语
近代金石学与文人篆刻相互作用,传统学术和艺术的近代转型能够通过这一过程得到直观体现。篆刻并未依照原有模式稳步发展,而是依托近代社会文化环境完成自身调整。职业化发展为篆刻开辟了更多发展空间,多样的创作素材更新了篆刻艺术的表达形式,金石理念夯实了篆刻作品的文化根基,传播范围的扩大也提升了篆刻的社会接受度。篆刻艺术转型过程中存在的问题同样不容忽视,部分作品刻意强调金石风貌,丢掉了文人篆刻本有的意趣;市场导向之下,不少创作内容趋同,工艺化问题日渐突出。这一领域的后续研究不能固守学术决定艺术的单一视角,要结合政治、经济、文化等多重条件展开综合分析。当下开展篆刻创作,既要延续近代金石学求实的理念与质朴的审美,也要守住传统文人篆刻的精神内核。只有创作者在传承与创新、学术与艺术、小众传播与大众普及之间找准平衡点,才能让这门古老艺术长久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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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一夫,男,广东阳江人,研究方向为书画金石篆刻、国学等。
(此文转载于河南省文联主办《南腔北调2026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