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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导航开始说话

转自: 2026-10-13 16:54:03

当导航开始说话

 

朱蕊 文/图

 

         LV的大船泊在太古汇中庭,远远看去,帆满风正,像要启航的样子。从24路公交车上下来,外面正下小雨。吴江路依旧是那种窄而热闹的格局,两边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都不认得了,但路的形状没变,像一个人换了衣裳,身形还是看得出来。毕竟是自小走惯的地方,心里有数的。可我还是打开了导航。

 

  这是一种奇怪的习惯。明明认得路,却要把自己交给一个电子声音来指引。大概是怕那些店铺更新得太彻底,把记忆里的路标都抹去了,以前那个书报亭肯定不在了,那棵梧桐树呢?没有了熟悉的地标,我担心自己会在熟悉的地方迷路,这说起来荒唐,却是真的。

 

  没走几步,导航突然说:“您已偏航。”

 

  我愣了一下。直觉告诉我方向没错,往前走,到路口右转,再走一段就到了。可导航说错了。我想,导航不会错的,它连着天上的卫星,它知道所有的路,它比我更清楚这个世界的样子。于是我听从了它,在一个不该拐弯的地方拐了进去。绕了一段路,又绕了回来。方向是对的,但多走了冤枉路。

 

  这件事不大,却让我想了很久。

 

  想起很多年前,还没有导航的时候。那时报社刚搬到莘庄。我开车去报社,居然找不到地方了。那天雨下得很大,雨刷开得快,窗外的景色一片模糊。我向来只看景色不认路,对我来说,路不是路,是路边的房子、是那棵有很多树瘤很多枝丫的树、是拐角那家商店。晴天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可一下雨,景色变了,我就没了参照。

 

  该小拐的时候没拐,然后就再也找不到报社那条路了。往前开,往前开,不知道怎么上了高架。不对呀,心里慌起来,赶快下去,拐个弯想掉头开回去,可到处都是隔离带,开过去看看不对再掉头,几个头掉过,自己都晕了。报社啊,你到底在哪里?

 

  后来我对自己说,不急,不急。把车靠边停下来,关了雨刷,坐在那里看了看方向。雨小了一些,远处有个熟悉的屋顶露出来。看到家乐福了——哦,大拐过去,报社赫然就在眼前。得来全不费工夫。

 

  到了办公室,大家笑我,连上班的地方也好寻不到的,什么人哦。我也笑。是啊,找不到上班的地方,岂不可笑。但至少,那时候我还有办法。停下来,看看方向,找个熟悉的地标,一切就回来了。我脑子里有一个坐标系,虽然模糊,但一直在那里。

 

  这个坐标系的起点,是在五十多年前。

 

  那时我在大沽路的小学读书,放学以后,常常一个人往市少年儿童图书馆去。从学校出发,往西走一段,就到了石门一路。石门一路一直往北,经过威海路,再经过吴江路,就是今天太古汇所在的这个地方。继续往北,接下来的那条横马路就是南京西路,市少儿图书馆就在那里。

 

  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那时候其实也有24路公交车,从学校附近坐3站就能到图书馆,车票4分钱。但每天来回坐车也是不小的开销,那时4分钱能买一只“老虎脚爪(一种点心)”,管饱。而且步行也不过十来分钟,所以大多数时候我还是走着去。边走边看街景,倒也有趣。

 

  图书馆的进门处像一条弄堂,窄窄长长的,走进去,到里面才豁然开朗。有一个草坪,那时候觉得蛮大的,后来再去,就觉得草坪也太小了。人的记忆是会膨胀的,小孩子眼里的世界,和大人眼里的世界,不是同一个世界。院子里有端端正正的房子,我记得是果绿色的,白色的门窗,干干净净。

 

  阅览室里是白色的小椅子,小小矮矮的,孩子坐下刚好。阅览室外有大阳台,正对着大草坪。如果天气好,我喜欢坐在阳台上看书。看到天快黑了,才把书放回去,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回家。

 

  我知道石门一路上哪家点心店的包子好吃,知道威海路口的梧桐树什么时候落叶,知道吴江路原本的样子。这些不劳导航告诉我,是通过我的脚、我的眼睛一点一点记住的。我对这些路有“体感”。

 

  可现在我连到太古汇这样的地方,下了车,第一件事都是掏出手机,打开导航。明明是走惯的地方,却不敢相信自己。导航说走错了,我就走错了,连质疑的念头都没有。它让我绕路,我就绕路,直到走完了,才发现原来有更近的路。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有时候我明明知道有一条捷径,可导航不认,我不敢不听它的,因为万一它是对的呢?万一那条捷径真的不通了呢?这种“万一”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我的鼻子走。

 

  完全不认识的路,导航确实能让我到达。它像一个尽职的向导,一步一步把我带到目的地。可代价是什么?它绕没绕路我当然不知道,而我走过那条路,却对此毫无印象。我不知道路边有什么,不知道拐角有什么标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到了,关了导航,那条路就从我的脑子里消失了,像水从筛子里漏掉一样。

 

  在智能时代,我们到达了更多的远方,却不再拥有任何一条路。

 

  导航改变的不只是我们走路的方式,它改变了我们和世界的关系。以前,我们靠自己去感知空间,靠记忆绘制地图,那种地图模糊不精确,但你记得的是那棵树,那个拐角的商店,那些花花绿绿的店招,路边小吃店生煎馒头开锅的香味。你和世界通过这些具体生动的细节发生联结。

 

  可导航把所有的路都简化成线条,把所有的地方都简化成坐标。你从A点到B点,没有看到路边新开的那家小花店,没有注意到那栋老房子什么时候被拆掉了,没有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更要命的是,我们正在丧失质疑的能力。导航说错了,我第一个念头是“我错了”,而不是“导航错了”。我把判断的权力完全交了出去,交给一个算法,交给那个电子声音。我不再相信自己,不再相信自己的直觉、自己的经验、自己的方向感。这些东西用得少了,就真的退化了吧。

 

  这个时代确实给了我们前所未有的便利。想去任何地方,打开手机就能找到路。想吃什么,打开手机就有人送来。想见什么人,打开手机就能视频通话。可这些便利的背面,是我们正在失去的那些最朴素的能力,认路的能力,等待的能力,面对面相处的能力。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评判这种变化的得失。

 

  有一次,导航帮了大忙。那回和朋友吃完午饭又喝了下午茶,约好去下一个地方活动,正赶上晚高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朋友灵机一动,“我们坐公交吧,公交有专门的通道,不会拥堵。”我们查了导航,找到最近的公交车站,倒了两趟车。果然,在公交车道上一路畅行,没有社会车辆加塞,车况也好,乘车人不多,按时到达。导航若用得恰当,也能把我们从混乱中领出来。

 

  有一天,我没开导航,沿着南京西路往东走,想看看五十多年前那个图书馆还在不在。远远看见标牌还在,安了心。走到石门一路,往南拐,走到威海路,再往南。那条路走起来还是那样的感觉,人行道两旁的法国梧桐,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我们心里那个用记忆,用故事,用走过的每一步画出来的地图也是导航。在智能时代,当然要善用智能,但我们仍然需要内心的方向,需要确认内心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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