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底的一个早晨,记者走进张江新丰村的数字游民OPC生态社区。那里的树林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滤掉灼人的日光,林间木栈道蜿蜒向前,蝉鸣在树丛里此起彼伏。十几座玻璃集装箱木屋散落在高大的乔木之间,窗户把满眼绿意框进房间,这和寻常写字楼的格子间截然不同。
在林间的共享路演厅门口,记者见到了王十一。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一身休闲装束,语速很快,说起话来思维跳跃。他就是刚入驻这里的一名OPC(一人公司)创业者。“大部分时间我不在这边坐班,80%的时间都在跑项目。这个背包就是我的办公室,但每次回到这里,都是满满的幸福感。”记者和他找了两把椅子,坐在树林里畅聊,风裹挟着树的味道轻轻拂过。

十多座模块化集装箱木屋散落在模力森林的树林间。

本报记者王韵正和王十一在林间畅聊张江的OPC生态。
花名“王十一”:误打误撞走进AI世界
王十一向记者讲起自己:“王十一这个名字不是我的本名,是AI给我起的花名。我平时有个网络ID叫Wang Nov,AI看到Nov代表十一月,便给我取了王十一。巧的是,我的本名王若凡,后两个字笔画加起来刚好十一画,AI起名很有水平。”
他娓娓道来自己这一路的兜兜转转。“我是北京人,1998年出生。高中的时候,我满心向往生物医药,拿到过生物竞赛省一等奖,一心想往这个方向深造。可惜高考分数差了一截,服从调剂,最后进入南京农业大学读了管理学专业。”
大学时的他,是个十足的斜杠青年。课业之外,他一头扎进各种各样的爱好里:主持晚会,参加话剧团、合唱团,痴迷录音与混音。那时候他在知乎分享混音教程,慢慢积累了几万粉丝,内心憧憬毕业之后进入录音棚,做一名幕后音频制作人。
然而,命运却在毕业节点拐了一个弯。2020年,他原本谈好准备入职的录音棚面临倒闭。迫于现实,他选择听从母亲的建议,收拾行囊来到上海,进入一家金融行业的上市公司,做起产品运营。“刚做运营的时候,我就受不了大量重复机械的工作。很多表格、报表,一遍遍手动处理,耗费大量人力,效率却很低。”骨子里不愿意安于低效现状的他,没有被动接受。他开始自学Excel脚本,一点点自学编程,学写小工具,先给自己减负,再分享给身边同事使用。看到他研究的小工具真的帮助团队简化了工作,领导注意到这个爱琢磨的年轻人,一步步把他从运营岗位调到内部产品岗,后来直接变身公司内部的“一人程序员”,专门开发提效系统。
2024年,AI浪潮扑面而来。他接触到AI工作流编排工具,开始在公司内部搭建整套AI流程,把大模型嵌入业务当中,实实在在给企业内部业务降本增效。机会就这样悄然而至,来公司做审计的会计师事务所体验完他搭建的AI工具之后十分认可,主动抛出合作的橄榄枝。
反常识创业:先有项目,后有公司
很多创业者是先辞职再找客户,而王十一走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我骨子里其实是偏保守的人,并不敢裸辞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他反复向记者强调这一点,“我是先接到真实落地的项目,一单接着一单,现金流稳定之后,才注册了属于自己的公司。”他从事的工作叫作FDE,前线部署工程师。“很多老板开口就说我们企业要做AI转型,但大部分人分不清AI能做到什么,边界在哪里。我的工作,本质就是填平企业真实需求和大模型能力中间的认知鸿沟。”
他的工作流程听上去朴素而务实。比如接到意向,他不会上来就敲代码写程序,而是先和企业管理层深度沟通,理清业务诉求;再深入一线工位,蹲点观察员工日常工作,翻看日报、周报,找出重复劳动、低效的数据流转环节,把业务痛点一条条梳理出来,再基于大模型基座,为企业定制专属的智能体,最后交付网页、小程序等可以直接上手使用的产品。
他给记者讲起印象很深的一个项目:一家舆情监测服务商,专门服务多家上市公司,需要持续监测网络舆情波动、股民讨论,并输出分析报告。原先5名员工,每人要投入一半工时来整理数据、撰写报告。王十一带队完成智能体定制落地之后,整套工作依旧完整运行,只需要一名员工拿出10%的时间复核校验结果,输出报告质量不打折扣,甚至细节研判比人工更加稳定。而那些被释放出来的人力,转而投入业务拓展,并没有出现裁员的情况。“这就是FDE的价值,不是简单做一个炫酷的AI demo,而是解决实实在在的业务难题。”
2025年,仅仅依靠自己一个人,王十一就做到了200万元业绩。截至2026年9月,他已经累计服务17家企业,正朝着300万元的目标迈进。
一人成军:用好AI缰绳,搭建OPC协作网络
一个人,怎么扛下十几家企业项目?王十一的答案是打造属于自己的“AI军团”。
“处理一个项目,我会并行调度四五个智能体协同干活;另一个新项目,再启动另外一组。项目交付之后,运维工作交给专门的智能体值守。系统一旦出现异常故障,智能体自动报警;简单故障它自己修复,处理不了的,再把问题推送给我本人。”
但即便AI能够极大放大个人产能,单人创业依旧存在肉眼可见的天花板。个人精力有限,面对大型复杂项目,仅凭一己之力很难全部吃下。于是他作为核心合伙人,参与运营Open FDE社区。社区目前注册人数8000多人,200多名认证从业者,30多名核心骨干,全部是OPC创业者。“我们采用Delta Echo协作模式:Delta是懂技术交付的人,Echo是懂垂直行业的专家。遇到制造业、医疗这类我不熟悉的赛道,我不会硬上,就从社区匹配行业专家搭档。”接到超出个人承载能力的大单,他会在社区发布需求,集结一批志同道合的OPC创业者组成临时项目组。项目启动前就谈好社区抽成、各方收益分配,项目结束之后团队就地解散,不用长期雇佣员工,不用背负团队管理压力。
圈子里流传一句话:AI一天,人间一年,每三个月就迎来一轮大迭代。对此,他深有体会,几年前做过的项目,时隔一年就需要整体适配新版模型。他也积极参与开源共建,给OpenClaw小龙虾等智能体提交过代码,部分项目拿到开源基金会奖金。他认为,与其闭门造车做通用大模型,不如参与全球开源社区,共建工具。
然而,即便有开源社区的加持,OPC的短板依旧突出。单人创业最大的痛点就是信任背书不足,很难接触到大企业资源,而这也正是他选择入驻张江数字游民OPC生态社区的主要原因。
OPC生态社区:办公在林间、学习在小院、生活在归巢
2026年也被业内称作“OPC元年”,AI技术降低了个体创业门槛,一大批像王十一这样的超级个体开始涌现,张江数字游民OPC生态社区应运而生。整个社区由模力森林、科创小院、青创之家(归巢)三大板块组成,三个片区之间步行就可以抵达,真正实现“办公在林间、学习在小院、生活在归巢”,把创业者的工作、学习、居住完整安置在同一片绿水青山之中。
十多座模块化集装箱木屋散落在林间,这里配套十分齐全:直播间、健身房、瑜伽室一应俱全。AI产品市集、创业沙龙、路演分享会经常在树林间举办。创业者在散步闲谈之间,就能交换工作流,对接合作机会。
几步之外便是新丰科创小院,被称作社区的“灵感大脑”。很多一人公司没有财力独立租赁大型会议室、研讨场地。小院把大公司才具备的案例拆解会、共享会议室、路演空间,变成所有OPC都负担得起的公共服务。OPC创业者可以在这里接待客户,开展项目研讨、案例复盘,补齐单人创业的硬件短板。
再往前走,就是归巢——青创之家乡村人才公寓。当地盘活村里闲置农宅,改造成为人才公寓,创业者拎包即可入住。“居住+社交”融合在一起,不少OPC创业者比邻而居,下班之后可以互相串门交流,不再是独自闷在家里面对电脑单打独斗,培育出有温度的邻里协作氛围。
三重连接:为“超级个体”厚植全链条创业沃土
除了物理空间,浦东还搭建起一整套完整的制度保障。科创孵投、人才、金融三大支撑体系同步运转,联动张江AI创新小镇,提供产业对接、算力供给、培训活动;农业银行等金融机构专门推出“张江镇OPC贷”专项金融服务,把技术实力、专利、项目潜力这类“软实力”作为授信评估依据,解决一人公司缺少固定资产、融资困难的痛点。很多原本只有大型企业才能拥有的中后台能力,在这里转化为普惠公共服务:合规咨询、知识产权服务、政策对接全部向OPC开放,让超级个体不用分心繁杂琐事,可以专注做自己擅长的业务。在这里,实现了三重连接:连接人与人,让OPC找到同路人,把孤立的个体编织成一张流动的网络;连接城与乡,让乡村林地变身科创策源地,生态林地也可以创造数字产值;连接个体与组织,把大组织的资源开放给一人公司,弥补超级个体资源短板。
采访结束后,记者和王十一漫步在林间,一边是参天绿树,一边是蓬勃草木。热带雨林式的科创生态变得具象化。“很多人问我,创业有什么捷径?我的建议很实在:先从真实项目做起,所有的痛点和摩擦只会发生在项目落地的过程当中。别过度纠结身份标签,不要沉迷OPC、FDE这些名词,专注手里正在做的事,专注眼前的人。”
夕阳慢慢垂落,金色的光线穿过树叶,在木栈道投下斑驳树影,玻璃木屋里面还有创业者敲击键盘的声响。OPC浪潮之下,无数像王十一这样的超级个体正在崛起,而张江这片模力森林,正为这些独自奔跑的创业者,提供一片可以扎根、可以联结的林下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