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一幅两千年前的帛画静静展开，它曾是汉代人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次虚拟现实"。如今，它从棺盖走向展墙，从地下回到人间，在马王堆的千年回响中，为一座城市打开了通往汉代宇宙图景与生命哲学的窗口。正在上海美术馆热展的"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国宝艺术大展，正是对这扇窗口的一次凝视。
值此上海美术馆建馆70周年之际，为回馈广大市民观众长久以来的支持与厚爱，上海美术馆特别在本周末（8月15日、16日）推出“美术馆奇妙夜：上海美术馆70周年特别宠粉延时夜场！
“千金之家”重磅展品马王堆一号墓T型帛画，是中国绘画史上里程碑式的杰作，代表西汉初期绘画艺术最高成就，被公认为现存最早、最完整的汉代独幅彩绘帛画，确立了早期工笔重彩人物画的范式，入选国家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因其丝质脆弱性及不可替代的艺术史价值，被视为中华文明视觉表达的顶级瑰宝，亦是难得一见的省外公开展出，将于8月16日正式撤展返湘养护。
本次延时夜场，为T型帛画离沪前最后公开展出时段。展期结束后，文物将重返湖南博物院，下次再见，遥遥无期。请勿错过这最后凝视千年的机会！
8月9日，上海美术馆建馆70周年系列学术活动之一、"中华艺术大家说"第八讲在0米层艺术剧场举行。北京大学教授、北京大学图像学研究室首席专家、上海外国语大学世界艺术史研究所所长朱青生发表了一场极度精彩的演讲，他以"最后一次虚拟现实：马王堆的世界"为题，从帛画上的细节出发，层层推进，最终落于对当代媒介时代人类处境的回应，跨越考古学、图像学与本体论的思想对话，为公众重新打开理解马王堆的另一种可能。
帛画性质再讨论：从“升天图”到“行程图”
朱青生首先对马王堆研究领域的既有学术成果进行了回顾，肯定了T形帛画作为出土文献与艺术遗存的双重价值。随后，他指出一个长期被忽视的问题：长期以来被学界通称为“升天图”的马王堆T形帛画，其功能定性值得大家重新审视。
他从帛画的出土状态切入：该帛画出土时面朝下置于棺盖之上，两袖折叠未展，旁置桃木小俑，与墓中精心安置的漆器、织绣、食物等形成鲜明对比。在墓葬整体结构中，帛画的放置方式暗示其功能定位可能并非传统所理解的那样。由此，朱青生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推论：帛画对于“事死如事生”的汉人来说，可能并不是最为重要的。
这一学术判断的生成，可追溯至2005年。在马王堆汉墓发掘三十周年学术研讨会上，朱青生借助《楚辞·招魂》的文献线索，首次提出T形帛画非“升天图”之说，而应理解为墓主灵魂归返的“行程路线图”。此说提出后，得到在场前辈学者的认同。然而二十年来，相关通识教育及公共传播中仍普遍沿用“升天图”之说，这一现象折射出知识传播过程中定见形成的惯性。朱青生由此鼓励学者打破固本认知，在直面材料的基础上重新审视汉代图像的性质与功能。
从“事死如事生”到“虚拟现实”
朱青生进一步分析了马王堆墓葬的整体性质。他并不认同“墓葬是现实生活的复制”这一传统说法。在他看来，马王堆是一个为墓主量身定制的理想世界，是根据个体愿望与理想为自己建构的“虚拟世界”。
他以“旅行箱”与“民宿”的比喻，区分了西汉与东汉墓葬空间结构的差异。朱青生指出，汉代早期的墓葬如同一只塞满物品的旅行箱，墓主人将一切所能想到的吃穿用度都纳入其中。以马王堆为代表的西汉早期墓葬，随葬品密集堆放于椁室内各个边厢，虽已有功能分区之雏形，但整体上仍堆叠紧密，空间本身尚未获得独立的意义。而到了东汉，墓葬空间结构发生了显著变化，逐步从“椁墓”向“室墓”转变。多室墓开始流行，墓葬被划分为庖厨、卧室、前堂、后室等不同功能的独立空间，随葬品分室分功能布置，墓葬不再是一只塞满的箱子，而更像一座可供居住的“民宿”。
南阳石桥汉画像砖石墓透视图
这一空间结构的变化，折射出汉代墓葬观念从“事死如事生”的现实复制，向理想建构的深层转化。墓主借助器物、图像与文字，创造出一个足以令灵魂安居的完整世界。这就是朱青生所谓“最后一次虚拟现实”的核心意涵——墓葬不是现实的复制品，而是墓主为自己建造的“幸福空间”、一个独一无二的精神世界。
“有生于无”的本体论启示
朱青生将讨论进一步延伸至本体论层面。他指出，在数字和物联网时代，图像逐步成为人与世界的中介（Media/媒介），而这一中介的极度扩张，打破了既往人与世界之间的直接关系。从老子《道德经》“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出发，结合七种对“无”的理解与表述（老子三种，唯识学、中观学、萨特、海德格尔各一种），他进而提出“无有存在”理论，并将其对应于马王堆汉墓所呈现的境况。这一由中国思想资源所启发的理论构想，为其思考媒介时代人的本性和世界的本质问题，提供了本体论与认识论上的双重基础。
“wài”
朱青生将其理论核心概括为“无有存在”，并为此生造一字——“无”与“在”的合体，读如“wài”（第四声），字形与字音均为独创。这一自造字，指向的是他关于世界本质与人的本性的本体论判断：“无有存在”既是世界的本质，也是人的本性，而现象与现实则是“无有存在”的变现。在这一理论框架中，人经由“我-我”“我-它”“我-他”“我-祂”四层结构，完成世界与生活的建构，并再度变现为形相与语言。变现涉及人性的三个面向——理性、思性与情性，而情性的形式化并为他人所接受的部分，即艺术。
为了解释图像研究中为何容易产生歧义，朱青生引入了形相学的理论框架。形相学不同于西方传统的图像学，它是朱青生及其团队在三十年汉画研究中逐步发展出的中国原创方法论。他将西方图像学定位为“图义学”（研究图像的意义）和“图用学”（研究图像的用途），而在汉画的研究中着重发展“图法学”（研究图像自身的结构、生成与逻辑。）
在此基础上，朱青生进一步分析了不同的学者在图像研究中分歧的根源。他指出，分歧并非来自图像本身的模糊，而是来自人观看图像时的心理投射。他将其概括为两种情结：一、疑斧情结，指观看者在完全没有“确定对象”的情况下引发的心理图像投射；二、虱轮情结，源于中国古代“虱如轮”的典故，当人紧盯某一局部时，局部会在意识中放大变形。这两种情结揭示了观看行为中主观因素对认知的深刻影响。朱青生还援引罗兰·巴特的解构理论，指出“作者的权利并非绝对，解释的权利应该放大”,这意味着对马王堆帛画的解读，并非只有一种正确答案。
随着讲座的深入，现场气氛持续升温。朱青生以生动的比喻与扎实的考据，将艰涩的学术命题化为可感的思辨图景，观众席间凝神屏息、掌声频起。互动环节中，听众踊跃提问，话题从帛画图像的具体解读延伸至艺术史方法论乃至AI时代的图像伦理，讨论之热烈远超预期。演讲结束后仍有不少观众驻足交流，学术热忱溢于言表。这场讲座不仅让一位艺术史学者的个人洞见得以传播，更让公众得以触碰一场尚未终结的学术对话。
作为上海美术馆深化落实“大美术馆计划”的重要品牌项目，“中华艺术大家说”自推出以来，已先后邀请冯远、许江、曾成钢、尚辉等学界与艺坛名家，围绕艺术与城市、传统与当代等议题展开深度对话。
本期朱青生教授的讲座，延续了品牌一贯的学术品格与公共关怀。在上海美术馆建馆七十周年之际，“中华艺术大家说”以持续的学术输出与公众参与，践行着一座城市文化地标应有的担当。马王堆的回响尚未散去，下一场对话已在路上。期待与您，再次相逢。
编辑：施奕帆｜主任编辑：吴雯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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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可至洪山路停车场
（收费和开放信息以当日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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