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深入弘扬医学人文精神,生动展现上海医务工作者敬佑生命、救死扶伤的职业担当,特别开设“医患同心真情故事”专栏,真实记录上海医患之间相互信任、彼此支撑的温暖瞬间,进一步营造和谐互信的医患关系,助力健康上海建设!
输液室的那把椅子
花花阿姨,是让我看见刻度之外世界的人。
她第一次来,是因为腔隙性脑梗。左手有些没力气,说话略含糊,但眼神里满是倔强的清明。我给她扎上针,调整好滴速,嘱咐她有事按铃。她点点头,紧紧攥着老人手机,指节泛白。
盐水滴到三分之一时,手机响了。她的脸瞬间转向窗户,声音陡然压低,却又因紧张而颤抖:“……脑瘤?……开颅?……医生,风险大吗……”每一个问句,都像石头砸进寂静的湖。
挂掉电话,她整个人坍在椅子里,右手无意识地按住正在输液的额颞部,喃喃道:“头好痛……”那不是医嘱单上描述的病灶痛,而是一种被命运重击后的、无处安放的轰鸣。那一刻,她不仅是脑梗患者,更是一个惊闻老伴患癌、独自面对风暴的老妇人。
儿子很快赶来,搀扶着她匆匆离去,背影仓皇。我追到门口,只来得及说一句:“阿姨,您自己也要当心身体啊。”医学能处理她大脑里那根细微血管的堵塞,却无法疏通此刻被恐惧淤塞的心河。
再见她,已是深秋。老伴做完开颅手术,住在病房里。她是来给自己开安眠药,和继续上次未完成的治疗。
仅仅两周,她像一枚被迅速风干的果子,眼窝深陷,颧骨凸起,满身都是ICU外长廊里熬出的疲惫。我给她倒水,她捧着纸杯,没喝,眼神飘向窗外:“他一夜要醒好几次,睡不踏实……我没事,就是有点晕,老毛病了。”她的“没事”,是紧紧攥着那包安眠药说的。
疾病是一个家庭共同罹患的重感冒,那个最累的护理者,往往也在无声地发烧。
第三次见她,我几乎没能认出来。
寒冬的午后,她裹着一件空荡荡的旧棉袄,安静地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不是按铃,是我巡视时,感觉有道目光一直跟着我。回过头,对上那双完全熄灭了的眼睛,才惊觉:“花花阿姨?”
她挤出一个极淡的笑,像水面的浮光,一碰就碎。“小护士,是我。”
然后,她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麻木地开口:“他走了。半个月前。晚上。”短短几个词,间隔着长长的沉默,仿佛需要用尽力气,才能把这件事从体内挖出来示人。“瘦了二十斤。”她扯扯袖子,“也好,省钱。”
儿子成了家,工作忙,偶尔来看看。她说,家里太静了,静得耳朵发慌。白天不知做什么,晚上睁眼到天亮。她说:“人活着,真没意思。”
“没意思。”这三个字,让我心里猛然一沉。这不是普通的哀伤,这是精神世界垮塌后的荒芜。我那些关于按时吃饭、注意休息的常规健康指导,在此刻显得如此轻飘。
我放下手中的输液器,半蹲在她椅子前,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阿姨,您这不是没事。您太累了,心累。不能总一个人闷着。”我建议她白天一定逼自己下楼,就坐在有太阳的地方,什么也不想,就晒着;要是来医院复查,或者就是路过,随时可以来这儿坐坐,跟我说说话。最后,我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我们社区有外聘的心理专家,医生很好,就是聊聊天,或许能睡得踏实些。”
她看着我,良久,浑浊的眼里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波澜,点了点头。
后来,从心理科同事那里得知,她真的去了,诊断为中度抑郁,开始接受系统治疗。她没有再来输液室“聊天”,但我总会想起那把角落的椅子。它承载了一个人在生命连遭重击时,那种摇摇欲坠的无助;承载了当医学对另一个人的疾病宣告束手后,留下的漫长而冰冷的余震。
在输液室,我们评估血管、计算滴速、观察反应,这一切都有清晰的流程与标准。但人心没有标准滴速。哀伤、恐惧、孤独、无意义感,这些不会出现在医嘱系统里,却实实在在地影响着一个人的愈后与生存质量。
花花阿姨让我懂得,护理的终点,有时并非仅仅是完成治疗。当生理的病痛与心理的绝境交织,我们能给予的最重要的干预,或许不是多高超的技术,而是一次用心的看见,一句指向专业的建议,一个允许痛苦存在的、安全的位置。
那把椅子还在。我希望,当下一个“花花阿姨”坐在那儿时,我能更早地,认出那沉默之下的呼救。
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份工作,最深刻的人文刻度。
文章来源:嘉定镇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门诊护士 申盼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