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荔红
原刊于《书城》2026年8月号
一
告诉春天到来的，无非草木。春草萋萋，佳木欣欣。让人怦然心动的赭红、鹅黄、嫩绿、明绿、青绿，渐次交杂呈现，令人目不暇接。且让我们的目光从自然中收敛，转回到汉字的草木上。汉字的草木，即是自然的草木。在我们写下草木、念诵草木、臆想草木之时，便也看见、听见、嗅闻到了草木了。
先说草。草这个字，本来是指草斗，即皂角树的果实，黑黑的皂角。但今天我们已经忘记了这个本义，一味地只当是小草的草字了。屮，才像一棵草初生的样子，有细细的顽强的茎，有分杈的枝叶。艸，是两棵“屮”的样子，这就是今天的“草”字了，后来我们说“小草”，就是这个“艸”字。那么三棵草是什么字？是卉，后来说花卉，是花的统称，本指三棵草，三即是多，很多很多的草。四棵草呢，就是“茻”字，草莽的莽，写作“茻”，但若作鲁莽解释，则是说，一只狗在茂盛的草丛中忽隐忽现，很唐突、很滑稽、很冒失的样子，看着的确是鲁莽的呢。至于葬字，是说人死后，拿草席盖了，藏在草丛中，即将人藏在“茻”里的样子。
既然是草，总有细细小小的样子。这便派生出很多与“细小”关联的字。苛，是小草或细草丛生的样子，后来引申为烦琐、苛细，又再进一步引申作苛刻，所谓“苛政猛于虎”，怎么能从小草那里引申到苛刻呢？想来都为草儿不服气。蔽，是草小小的样子，后来引申作遮蔽，想来草虽小，密密丛丛、不管不顾地生长，的确也会很骇人的，它们手拉手、肩摩肩，居然也能将高大强壮的东西遮蔽。《九歌·国殇》：“旌蔽日兮敌若云。”旌旗多到能将日光遮蔽，强调众多之意。
草还让人联想到茂盛。关于这个意思的汉字有许多。茁，上面是草，下面是“出”，是说草刚刚冒出地面的样子，破土而出，可不是生机勃勃、欣欣向荣、很茂盛的感觉？后来便引申为茁壮成长了。萋，是草很茂盛的样子，《诗经·小雅·出车》：“春日迟迟，卉木萋萋。”汉代诗人淮南小山写道：“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阳春三月，踏青时节，青草茂密，公子王孙，流连不归。薄，是说草木极其茂密，以至于无缝可入，引申为单薄的薄，是说事物很密很密，厚的东西，都不可进入，须得薄薄的物品，才可切入。
到《说文解字》中找找，大凡与草相关联的，都是草字头：芳，是草的香气；芽，是草发芽的形状；英，是只开花不结果的花，就是 “谎花”或“黄英”，我们说“落英缤纷”，总有不胜惋惜、凄凉的况味，因为它们是一去不复还，没有结果的呀。各种各样草的名称，大多为草字头，在我国早期文献中有许多，下文再叙。虽然有些草的名称，我们如今只记得其引申义了，比如：蓝，本是可作染料的草名，即染青草，后来被用作一种颜色的名称；苦，本指一种草药，味极苦，后引申作味道的苦；芸，芸香，就是苜蓿，一种香草，《淮南子》中说是可以起死回生的，但我们记得的是“芸芸众生”的芸芸，众多的意思；蔓，是蔓延生长的藤生草的总名，也专指蔓生植物的枝茎，后引申作动词“蔓延”。
《说文解字注》
〔东汉〕许慎 撰
〔清〕段玉裁 注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8年版
再说木。木，就是一棵树的样子，上面是枝枝杈杈伸出的枝丫，下面是张牙舞爪延展的根须。许慎解释作“冒也”，说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东西。这大概是从声音中附会了，从地里冒出的物事多了，上文说的草就是，连土行孙都是从地里冒出的呢。所以木，就是一个象形字。木头，看上去直愣愣的，不知灵便，所以说人呆板是“木头木脑”的。有用的木是木材，有用的人就是人材了。若如《诗经·汉广》的“南有乔木”，一味直愣愣傻长，太高了以至树荫很小、日头很大，人无法在树下休息，而木材若是高直好用，又免不了早早被人砍伐，就无法千百年自由自在地生长；而如《庄子》里惠子说的樗，就是臭椿，树干有许多赘瘤，长得歪七扭八，不中规矩绳墨，木匠弃之不用，庄子说若让这樗树生长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因为无用，倒免去斧斤砍伐，得以越长越大，人可以“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这说的是木的有用、无用之转化。
木是树的样子，那么树木的其他部位又是怎么命名的呢？枝丫在木的上部，就在“木”上加一横指事，为“末”，表示树梢；根在树的下部，就在“木”字下加一横指事，是为“本”；上下不能颠倒，本末不能倒置，“本为主，末为次”，去掉根部，树木无以生长，会中道夭折，若只剪掉枝杈，却不会动摇总体，枝丫可以再生，所以“本”是基础，是关键所在。木的上部、下部都说到了，那么中部呢？在中间一横指事，就是“朱”字，古人指示那是“赤心木”，树干内部是红色的，后来“朱”又被当作红色的总称。朱、赤、红，都是红色，红是正红，孔子说，“恶紫不可夺朱”，是邪不压正的意思，这又另说。
一棵树，是“木”，两棵木并排站立在平原上，就是“林”了，很多树木排排站立形成了树林，李白诗曰，“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平林，就是平原上的林木。三个木呢？就是“森”了，“森森”，就有繁茂的意思，杜甫所谓“锦官城外柏森森”；人行走在很多很多树木中，日光为之遮蔽，荫翳潮湿，光线昏暗，飞鸟走兽在边上蠢蠢欲动，人心里就害怕起来，周遭一切全都影影绰绰很是可疑，难怪“森”有了阴森、森严的意思了。即便如此，古人也是勇往直前地开疆拓土，比如“楚”字，上面是个“林”，下面是“足”字，拿自己的双脚丈量山林，了不得！司马迁说楚国先人乃颛顼高阳之后，即“有熊氏”黄帝之后，历代君王皆“熊”姓，熊的确是出没森林、以足丈量山林的呀！荆楚之地原本林木繁茂、云梦多泽，在屈原楚辞中，多见草木之名，下文再叙。
古人置身茂密森林中，除了与鸟兽虫鱼为伍，建立了深切联系的还有太阳。看日出日落，萌生许多意念想象，将太阳和木结合，便创造出新的奇妙的汉字来：古人认为在东方有个汤谷，谷中有棵扶桑树，太阳就居于扶桑树中，每天太阳会从树中升起，所以“東（东）”字，就是一个太阳待在树木当中的样子，许慎说，“木，东方之行”，以五行论，东方的属性是木。那么太阳升到了树梢上，照耀四野，万物就明亮起来，灿烂无可比拟，这就是“杲”字，上日下木，明亮的意思；到了傍晚，太阳下山，落在树木底下了，天地就昏黑了，万物陷落在遥渺幽冥之中，这就是“杳”，上木下日，昏暗的意思。
从木这里匹配、制造出很多字来：树上长了果实的样子，就是“果”；树上花儿累累垂着脑袋的样子，就是“朵”；两棵树交叉，上面很繁荣地开着兴旺的花朵，就是“荣”。木又分雄雌牡牝，只开花不结果的是牡的，有甘棠，和其对应的是牝的杜梨；华而不实的有白桐，能结果、皮青的是青桐，也称中国梧桐，是好木，枝干可用来制琴。所有的树，诸如桃、梅、柰、李、杉、松、楠、橙、柳、杨等，都以木作形旁。将树木弄曲又弄直，揉搓不停，就是“柔”；没有经过加工的树木，原始朴质的样子，就是“樸（朴）”；鸟将屋子建在树木上，就是“巢”，鸟巢看上去也好似树木的一种“果子”；人用手将树木编在一起，就是“樊”，即人家院落的篱笆；以至所有用木来制作的器具，也多以木为偏旁：坐卧的“床”，放置东西的“柜”，屋子的门“框”，房子的屋“檐”，不胜枚举。
草木。古汉语中，汉字多一字一词，草木原是两字两词。形容草木的词语，原是有所区别，后来往往泛言之。春日里，草木滋生，茂盛蓬勃，是“春草生兮萋萋”，是“木欣欣以向荣”，陶渊明也说“草荣识节和”；待得秋风起兮云飞扬，万物零落露为霜，许慎说，草为零，木为落，屈原又有“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是笼统来说草木万物凋零，延伸至于人的年华流逝。
其实，草木在汉字构成中，好些意涵也是纠缠在一起的。譬如“蘽”字，上面是草，下面是木，那么是草还是木呢？《尔雅·释木》将其列进去，可见是一种树木吧？但在江东呼它为藤，形如葛草一般，会蔓延，叶子很大，经冬不凋，所以，其属性在草木之间，因此造字的时候也就是上草下木，中间是叶子团团的形状。
《尔雅正义》
〔清〕邵晋涵 撰
李嘉翼 祝鸿杰 点校
中华书局2017年版
又如我们很熟悉的“菜”，许慎说是人采那些可以吃的草，采既是形旁，又是声旁，形、音、意融合；除了草字头，下面这个“采”字，就是说，一棵树木上有累累的果实，人的手在上面采摘果实，所以“菜”，既有可食的草——譬如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而食的薇，就是野豌豆，蔓生之草，嫩叶可食；也有可食的木，譬如榆树生的榆钱，嫩者可采来吃。至于草叶的叶，繁体写作“葉”，上面一个“草”，下面一个“枼”，“枼”就是“葉”的初文，至于“枼”，像树木上长着树叶的形状。所以，“菜”和“葉”也都在草木之间。
有意思的，还有个“樂（乐）”字，下面一个木，上面是丝弦，就是古琴的样子，将七弦线绑附在木头上，琴座多是桐木所制，丝弦多是蚕丝，乃蚕吃桑叶后所吐，所以“乐”本指琴，弹奏的乐器，后来作为五声八乐的总名，引申为快乐。这个字又让人想起草字头的“藥（药）”字，上面是草，下面是“樂（乐）”，药就是能像音乐一般治病救人的草。可见古人认为音乐是能治病救人的。乐是古代礼仪中不可或缺者，能令人与人之间谐和快乐，故曰“乐和”， 乐指礼乐，乐和即合礼。子路琴弹得不合意，孔子就说，他怎么出自自己的门下呢。孔子删定的《诗经》，本来都是可以歌唱的。礼乐可以教导人之行为规范，药草可以治病救人。这些意思，在汉字中都是明明白白呈现的。书写汉语辞章，先从识别汉字开始吧。
二
《诗经》中写到的草木，多集中在“风”里，多为日用生活中常见的。
先说几种草字头的草。“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关雎》居三百篇之首，叙写一个君子见那河滨采荇菜的女子，心悦之，思念之，辗转难眠。荇菜既为起兴之草，又乃实写之物，触物动情是也。荇菜，一种水生之草，青白色细茎，柔软多分枝，圆叶直径寸余浮于水面，五瓣黄花亦浮出水面；六月间，河面湖上，小圆叶的荇菜开出黄花，大圆叶的睡莲开出红、白、粉花朵，色彩杂错，随波浮动，甚美。荇菜之茎叶皆可食，古人以为味美，故女子居常采之。此诗中，极写女子左右手采摘此草之神采，富有动感；又写被那女子牵引的思念，缠绵悱恻之至，这古今第一情诗，由荇菜小草牵出。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葛覃》，叙写一妇人看见“葛”这种草在谷中茂盛生长，随即想到将此草割下，其皮制成纤维可织布治衣，然后想要将衣服洗净，最后点出想要归宁去探望父母的思念之情。葛，就是葛藤，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花为紫红色，茎长可达二三丈，诗中“覃”“施”，皆写其藤蔓长长地蔓延着，也譬喻一个女子从娘家嫁到夫家，如同葛藤由此及彼的蔓延，“萋萋”，是描述葛藤叶子茂盛的样貌。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伯兮》，是写一位妻子思念远征的丈夫，丈夫不在跟前，她无暇妆容沐发，头发如飞蓬草一般乱蓬蓬随风飞舞，诗歌层层递进，思念转深，痛心疾首。蓬，即蓬蒿，生于水泽岸边的野草，叶如瞿麦，四五月间开白花，状如小菊，花败后则如飞絮，随风飞舞，《诗集传》曰：“其华如柳絮，聚而飞如乱发也。”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蒹葭》一篇，王国维以为“最得风人深致”，蒹，即荻，细长水草，葭是初生芦苇。在秋日水泽边上，芦荻青苍茫茫，露水深重，凝为白霜，我所爱的那个人啊，在水一方，想要逆流而上追寻，想要顺流而下跟从，她依旧站在水中央，咫尺天涯，可望而不可得，虚幻缥缈，恍惚迷离。整首诗，以蒹葭起兴，将秋日萧疏、思念悲怀倾诉而出，一唱三叹，余音绕梁。
《诗经》中还提到诸多草名，皆日常所见，再枚举些许：“采采卷耳”，卷耳即苍耳，多年生草本植物，春日开白花，嫩叶可食，果子带刺，名“苍耳子”；“采采芣苢”，芣苢即车前草，长穗花序，椭圆嫩叶可食，种子可入药；“言刈其蒌”，蒌即蒌蒿，水泽之草，叶青白如艾叶，嫩者可食；“于以采蘩”，蘩即白蒿，生水泽岸边，叶白色可食，茎秆老了可为柴薪，可做养蚕器具；“于以采”，一说为水上浮萍，叶圆形；“焉得谖草”，谖草即萱草，也即忘忧草，据说可令人忘忧，民间又名黄花菜、金针菜，花可食；“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荼是苦菜，荠是荠菜，皆为日常蔬菜；“维莠骄骄”，莠即狗尾草，一年生草本，叶扁平，圆锥花序，乃害苗之草，但可入药。
《诗经》中提到的木，常与婚嫁、男女欢爱有关。古人婚嫁时，要点火把，柴薪是求婚、配偶必不可少的。举例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夭》是写婚嫁著名的一首。从所见春日桃花开得灿烂，联想到女子年轻貌美，正是宜于婚嫁的年龄，“夭夭”“灼灼”，极写桃花开得鲜艳繁盛之貌，女须有家，男当有室，正在其时。随后写桃树“有蕡其实”“其叶蓁蓁”，桃花开尽后结出累累果实、长出茂盛叶子，既拟写了桃树的生命过程，又自然联想到女子从结婚到生子、家室繁荣昌盛的过程。桃树，原来在古老中国典籍中，已存在了三千多年，这首赞美桃树同时赞美女子、祝福新娘的诗篇，也成为三千年来最美者。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如果说《桃夭》是一首祝福出嫁女子的诗，那么《摽有梅》就是一首待嫁女子渴求良人、期待婚配的诗。梅子还有七成在树上时，正是女子出嫁的年龄，若得良人婚配（此时尚会挑选一下），正当其时。“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树上的梅子只剩三成了，良人现在就将我娶走吧（已不挑选）。“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梅子全落光了，用筐子将落了一地的梅子装满，口气变得迫不及待，说不必婚嫁，马上同居。《周礼·媒氏》：“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梅，媒，同声谐音，诗篇以梅子成熟的不同时期，表达越来越迫切的出嫁愿望。春事渐深，梅子熟落，便是没有正式嫁娶，也该有良人同居，否则流光易逝，美人迟暮，岁月蹉跎，不胜惆怅。
“林有朴樕，野有死麕。白茅纯束，有女如玉。”《野有死麕》是一首写男女欢会的诗。男子向女子求欢幽会时，所带礼物是一只小鹿、一捆柴薪，用白茅草包好献给纯洁如玉的姑娘。朴樕，又名槲樕，与栎树相似，有两种，小的如丛生灌木，大的名大叶栎，高丈余。前文说，古人结婚时要举火把，所以这名青年打了一只小鹿做礼物，还要砍些朴樕树枝献给姑娘，有求婚之意。这首诗最精妙的是最后一阕，以女子口吻说，“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将欢会之时，女子欲推还就、亦喜亦惧，求男子慢慢来、不要惊动狗和家人的羞涩之状生动描摹出来。
《诗经》中还提到不少我们如今熟悉的树木。“蔽芾甘棠”，甘棠就是棠梨，一种野梨树。“何彼襛矣！唐棣之华。”“何彼襛矣！华如桃李。”唐棣，一种落叶灌木，一说即棠棣，就是郁李，春日开花，果实类似樱桃，将女子美丽容颜比拟为唐棣之花，也比作桃花与李花。“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这里提到用柏树做的舟。“淇水滺滺，桧楫松舟。”桧树质地坚硬，适合造船建屋，此指桧木做的船桨，松木做的船。“山有枢，隰有榆。”枢，刺榆；榆，落叶乔木，春日开花，俗称榆钱，嫩者可食。“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榛树、栗树的果实皆可食，榛子小、栗子大。梧桐木用来做琴，梓木可做瑟，椅树的果皮可榨取做油脂，漆树木质坚硬，可取汁为涂料、色黑。“期我乎桑中，邀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桑树，叶可养蚕，果实即桑葚，甜可食，可见种桑养蚕织布在中国有很古老的历史。“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杞树，柳属，生水边，如同柳树，枝条可编制器具。“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檀木，材质强韧，用以做家具、农具。“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舜即木槿，五月开花，色彩多，其花朝生暮落。“折柳樊圃”，即如今的柳树。“八月剥枣，十月获稻。”枣树，春日开花，秋日果实可食。“椒聊之实，蕃衍盈升。”花椒树，其子辛香，屈原也常提到它，古人以之象征子孙繁衍、生命传承。
前文说，楚国云梦潮湿、林木繁茂，表现在《楚辞》中草木种类繁多。屈原常以香草、佳木譬喻品行高洁之人，以恶草坏树比拟奸佞谄媚之人。
先说几种香草。“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离骚》这句写到三种香草。江离，又名江蓠，有人认为就是蘼芜（或糜芜），宋代吴仁杰《离骚草木疏》中说，就是芎䓖苗（或川芎苗），样子像芹菜、香菜，可食，香气如白芷；“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女子去山上采摘蘼芜叶，回来后于阴凉处风干，即可做香料，“其叶倍香，或莳于园庭，则芬馨满径”，其香有安神醒脑功效，可避邪恶、避毒虫。芷，就是白芷，即屈原“杂杜衡与芳芷”的芳芷，“岂维纫夫蕙茝”的茝，还有“药芷”“辟芷”的提法，《离骚草木疏》说又名“泽芬”，生于湿地草泽，芳香之草，春日生叶婆娑，枝干与花皆白，多入药，可祛风解毒、补血活血、调经止痛。兰，繁体字是“蘭”，上面是草，下面是个门（門），即贴在门上的一种香草。屈原多处写到兰：“步余马于兰皋兮”，兰皋，是长满兰草的水边；“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白日将尽，黑暗将临，若结束幽兰佩戴，似乎能延伫美好之事。据说琴曲《幽兰》乃孔子所作，寄予君子幽远高洁之品格。李太白诗曰：“为草当作兰，为木当作松。兰秋香风远，松寒不改容。”散发幽远香气的兰草，士君子向来以之比拟品格精神的美好。
与兰并提的还有“蕙”。《离骚》写：“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蕙，就是蕙草，古人常以蕙草作沐浴或熏香的香料。屈原或徘徊于百亩蕙草间，或以蕙草擦拭泪水，王逸释曰：“蕙，香草，以喻贤者。”《离骚草木疏》描述蕙的形态：“蕙，洁草，似兰，绿叶，紫茎，生平泽中，花春开，兰先蕙后，皆柔杆，兰一杆一花，蕙一杆五六花。”杆，我们如今称为兰草的“箭”或“茎”，如今将兰花、蕙兰都归入兰科。同属兰科的还有“石兰”，屈原诗有：“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九歌·山鬼》），石兰就是石斛兰。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离骚》）芰，就是菱，荷及芙蓉都是荷花，以菱角之叶为上衣，以荷花花瓣为下裳。“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九歌·湘夫人》）说湘夫人在水中的房子，是用荷叶来做屋顶的。菱与荷，都是水中之香草，象征出污泥而不染。
还有一种香草，是屈原常写到的，薜荔。“掔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离骚》）在兰槐根上系以白芷，将薜荔花蕊串在一起编成花环。“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九歌·湘夫人》）湘夫人房中的帷幔是用薜荔与蕙草编织成的。“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九歌·山鬼》）在那幽远山中啊，仙人身上披着薜荔草，腰间缠绕着松烟般的女罗（菟丝子）。薜荔，又名木莲、木馒头，乃常绿藤本植物，叶椭圆形，花微小，因为蔓生，所以屈原诗中称可将其披在身上，可编织做帷幔，唯其花极微小，不知如何能将落蕊串在一起。在南方，常取薜荔果肉之浆，制作凉粉。
再说说屈原写到的一些佳木。桂，是屈原喜爱描写的树木。“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桂棹兮兰枻，斫冰兮积雪。”（《九歌·湘君》）都讲到桂，以桂木做的舟船、船桨。“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九歌·湘夫人》）湘夫人的房屋是用桂木做的栋梁，用紫玉兰木做的椽子。“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九歌·山鬼》）车是辛夷木做的，旗帜则是用桂叶与桂花编织而成的。芳香的桂树、桂花在中国非常古老，为屈原所喜爱。
屈原特别以《橘颂》一篇赞美橘树：“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橘树枝叶、花果皆纷繁茂盛，好比灿烂文章；生在南国“受命不迁”，好比他自己是楚国人，至死也不会背叛母国迁往他处；又说橘树“苏世独立”“秉德无私”，德行堪比伯夷叔齐。屈原借写橘树，赞美人的美好品格，也表达自己的心志。
《楚辞章句》
〔东汉〕王逸 撰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7年版
屈原喜爱的佳木，还有下面这些。木兰，“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离骚》）。在中国古代，木兰一般指白玉兰，王逸《楚辞章句》注：“木兰去皮不死，宿莽经冬不枯。”白玉兰高大挺直，三月间开洁白花朵，象征人的美好品格。扶桑，“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咸池，是神话中太阳沐浴的地方，扶桑，是太阳升起之前停留的一种神木，扶桑花与木槿花都是锦葵科木槿属，都是朝开暮合的花。松柏，“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山鬼》），那山中之人，如杜若草般芳香，她站在松柏树荫下，饮着甜美的山泉水。枫树，“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招魂》），《尔雅·释木》注，“枫树似白杨，叶圆而歧，有脂而香，今之枫香是”。枫树，柔枝随风摇动，故以风命之，叶三裂，有香气，霜冻后色红。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改定于青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