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立秋，暑气并未瞬间退去，只是白日的燥热之后，傍晚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如今网络上流行“秋天第一杯奶茶”，甜腻热闹，成了一种仪式。而古人的初秋，更多是捧一杯清茶，不追求浓烈，借着一盏茶汤，完成从盛夏到凉秋的心境过渡。很多人读茶书，总把秋日饮茶归为养生药方，讲究什么茶该喝、什么茶要避开。可剥开这些条条框框，初秋饮茶，本质上喝的不是药效，是季节更迭带给人的心理安顿。
盛夏时节，人总在奔忙。酷暑之下，贪凉求快，冰水、冷泡茶轮番上阵，只求一瞬间的爽快。整个夏天，身体和心绪都处在一种向外发散的状态，出汗多，心气浮，难得静下心坐一会儿。等到立秋，天地之气开始收敛，草木不再一味疯长，树叶慢慢沉淀色泽，人的身心也该跟着慢慢收回来。这一杯初秋的茶，便是普通人最简单的收心仪式，不必焚香，不必讲究名贵茶具，一把普通茶叶，一壶沸水就足够。
古人并不把立秋饮茶当成盛大雅事。晋代杜育《荈赋》记录秋茶采摘，是农忙间隙，结伴入山，随手采下晚秋茶芽，随性煮饮，不是文人刻意摆出的排场，是山野间自然的生活片段 。明代高濂《遵生八笺》谈及立秋，写“立秋日，宜饮清茶，以涤夏热之烦”，这个“涤”字很耐琢磨，不是猛力消解燥热，而是慢慢洗去一夏积攒下来的烦闷与浮躁。夏天留下的疲惫，不全是身体的暑热，还有长久被热浪裹挟而生出的心浮气躁。茶汤温热入喉，一点点安抚心神，这便是茶在节气里独有的作用。
王敏善书
民间老话讲“春水秋香”，春茶胜在鲜爽，秋茶贵在香气沉稳。经过一整个夏天日照，秋茶叶片质地厚实，少了春茶的娇嫩，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醇厚。很多人偏爱春茶，觉得秋茶不及春茶名贵，其实各有际遇。春茶是万物勃发，秋茶是历经暑热之后的沉静，恰如人生，热烈过后，慢慢懂得内敛。初秋的茶，不必追求新茶，老白茶、半发酵的乌龙都很合适，温泡慢啜，不寒不燥，适配初秋这种半暑半凉的特殊气候。
喝茶不必固守文人的雅趣，烟火家常才是大多数人的真实模样。乡下老屋，立秋过后，傍晚搬一把竹椅坐在檐下，烧一壶山泉水，抓一小撮茶叶丢进壶里。沸水冲入，茶叶缓缓舒展，茶香慢慢散开。不必细究茶道规矩，也不用去分辨几泡几泡。家人闲谈，晚风掠过，偶尔有几片早落的树叶飘落在桌角。茶喝到淡了，也无妨，淡茶自有淡茶的滋味。立秋喝茶，喝的不是茶本身有多名贵，而是借这片刻停留，感知季节悄悄发生的变化。
很多节气习俗，流传到今天，容易被简化成消费符号。立秋贴秋膘，就一定要大吃大喝；秋天第一杯茶，便要追求昂贵的茶品。但回望旧时百姓生活，节气从来不是物质的狂欢，而是提醒人关照自身。盛夏已经远去，秋老虎还在徘徊，身体尚处在冷热交替的适应期。泡一杯初秋的茶，慢下来，放下夏日的急躁，感知风的温度，听蝉鸣慢慢减弱。一杯饮罢，暑气渐消，内心慢慢归于平和，便是这一杯茶最大的意义。（文/王敏善）
参考文献：
[1] 高濂.遵生八笺[M]. 中华书局，2018
[2] 杜育.荈赋[M]//茶经译注，中华书局，2011
[3] 福建日报.秋日话秋茶，说说秋茶那些事儿[N].2021‑09‑26
[4] 屠隆.考槃馀事[M].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