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华事|格墨言|上空间|海有约 |
海有约|Vogue Shanghai
刘海粟:如此繁华的上海怎能没有美术学校?……如果师父都不行,又怎能教出优秀的学生呢?
墨韵之变,刘蟾忆刘海粟
专访著名画家刘海粟之女刘蟾
文 | 吴海瑛
城市的一些角落,藏匿着一个个悠远的故事,演绎着一段段纷呈的历史,它们如同一部部未完待续的史诗,延续着百余年前的足迹……曙光熹微,我轻轻叩响了刘海粟——中国近代美术教育与美术史上最具开创性代表人物之一——的幼女刘蟾的家门。六十多岁的刘蟾,她的脸上依然洋溢着孩童般纯真笑容。在温馨的访谈中,刘蟾与我追忆了她钟情的父母,以及她自己的故事。
法式建筑里的曼妙旋律
在城市的某栋法式风情的建筑里,孕育出了刘海粟、夏伊乔、刘蟾等杰出人物。经刘海粟的好友傅雷引荐,一位音乐学院的教师走进了这栋建筑,为年幼的刘蟾开启了钢琴之旅。家中的客厅,不仅是刘海粟挥洒画意的圣地,也是刘蟾练琴前的灵感源泉。她总会在琴键跳跃之前,驻足欣赏父亲的画作。刘蟾回忆道:“刘海粟痴迷于采风与写生,尤其偏爱黄山,因此我从小少见于父亲,却总能欣赏到他带回的众多画作。家中的男佣,一位身怀绝技的木工,常常为父亲精心制作画框。然而,在那个动荡时期,父亲的油画作品却遭到了严重破坏,我们全家也不得不蜗居在资本家住宅的阴冷地下一层。”
尽管遭受了如此巨大的挫折,刘海粟对文化和艺术的热爱却从未动摇。他常说:“一日不看书、画画,便觉生活索然无味。”这份执着追求深深打动了刘蟾。刘海粟常对刘蟾说:“这就是中国文化,我相信它终会迎来复兴之日,我绝不会因此消沉。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喜欢志在千里。”在窘迫的环境中,他们深研书理,默默钟情绘画,用作品书写初心,创作了无数佳作。他们坚信,这是锻炼意志、提升自我的千载难逢之机。
刘海粟的母亲自小便教育他:“司马迁忍受‘宫刑’之辱,在狱中成就了一部《史记》。”从17岁起,刘海粟便将自己的全部热情和才华献给了艺术。他并不像傅雷教育儿子傅聪那样,为刘蟾设定严格的练琴时间。他认为,每个人都应钻研自己热爱的事物,无论是工笔画还是写意画,都蕴含着时代的气息和自然的韵律。正如100人看一只苹果,会产生101种甚至更多的创意和想法一样,他鼓励刘蟾在画中大胆运用多元化的表现形式来表达自己的创意。
刘海粟也深知教育方法的重要性。他的教育理念深受学生们的喜爱,即使在那个特殊时期,也有许多学生冒着风险偷偷来看望他,聆听他的教诲。每当他们在谈论中西方艺术时,刘蟾总会旁听:“这些讨论对我日后的绘画和生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三人逗趣作画
成为一名画家,其光辉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源自日常生活中的点滴积累。“父亲身体力行地推行着艺术教育。他喜欢收藏,尤其钟情于古画与中国画,其目的并非出于投资考量,而是源于对艺术的研究。他时常偷偷躲在书房之中,将书画悬于壁上,细细品味,静静探索,甚至不容许母亲靠近,一旦察觉母亲欲近身的举动,便大声制止:‘你不能靠近哦。’我非常嫉妒陶为浤(著名画家陶冷月之子)老师,因为父亲会慷慨地将自己珍藏的古画借予他们,供其研究、临摹与学习。”
刘蟾的艺术启蒙,则得益于她的母亲——夏伊乔。从素描静物起步,逐渐涉足中国绘画的殿堂。“每个周日,朋友家的孩子都会聚集到我家,向母亲求教,我也会跟着一起画静物。”
刘蟾的父母在印尼相识,“当时父亲正为‘抗战巡回展’挥洒笔墨,筹集善款捐赠给红十字会。他一边讲学,一边办展,不遗余力地推广中国文化。正是这份共同的嗜好,让两颗心紧紧相连。”在刘蟾眼中,母亲聪明且活泼,相较于父亲,她更喜欢聆听母亲的教诲。“而母亲的艺术之路,也经历了从工笔到写意的转变,最终将全部画作捐赠给了常州刘海粟美术馆。”
或许是得益于这样的艺术氛围,刘蟾对艺术有着独特的感悟。她最敬佩的艺术家是父亲,尤其佩服他的大写意泼墨泼彩画。她喜欢研究父亲的用笔、用水、用墨之法,从中汲取灵感,形成了自己清雅而不失豪放的艺术风格。“对于父亲的泼墨、泼彩技法,有人难以理解,甚至质疑其粗制滥造。但实则,父亲的用笔用墨极为讲究,巧妙融合了西洋画中的透视技艺。由于与父亲常年生活在一起,能够深刻感受并解读父亲画作中的寓意。父亲喜欢将油画无法表现的意象融入中国画中,其绘画风格厚重而深邃,与父亲的性格及绘油画时的用笔、用色相得益彰。他的作品画面富有厚度,层次复杂,仿佛有空气在其中流动,让人感受到一种难以捉摸的复杂性和无尽的世界。”
然而,刘海粟道路并非一帆风顺。“父亲曾被划为右派,全家饱受磨难,我们打地铺睡觉,但在那个有一顿没一顿的艰难日子里,母亲也一定要保证父亲每天有一瓶牛奶喝的营养。”如今,刘蟾被外界视为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幸运儿,但她深知,真正的光环是源于父亲的艺术成就被大家所认可和重视。她坦言:“我从小就惧怕父亲,感到压力很大。而母亲却时常鼓励我‘不一定要比谁画得好,或比谁画得差,画坏了不过是一张纸的问题’。与母亲不同,父亲经常批评我画得不好。但正是这样的严厉,让我有机会在父亲身边观察他如何运笔作画。虽然父亲严厉,但他也爱开玩笑。我们三人常常在相互逗趣中合作绘画。”
“艺术叛徒”的真相
绘画中的留白,音乐中的停顿,音乐与绘画之通感,透过听觉的意象,把人们的思想感情与社会现实生活跃然画纸上,展现出一种超越言语的共鸣。喜爱音乐与绘画的刘蟾,保持着舒缓又无声胜有声的韵力,在作画时她无法遏制那呼之欲出的激情,正如音乐中流淌的旋律。她深知,当绘画与音乐相结合,便能达到一个至高无上的境界。“我特别钟爱那些充满激情与奔放的音乐,这些音乐会赋予我的画作更强的冲击力和感染力。”
刘蟾也喜画油画,她认为中国画与油画是“中西调和”的整体融合。“父亲常赞叹莫奈《紫藤》画中的激情,而他自己则更喜欢用淡墨勾勒松树,刚柔并济的线条在画布上舞动。”中国画以线条表现阴暗面的独特技法,是刘蟾不愿放弃的传承。刘海粟曾教导她:“我们要传承,但不是重复,而是要跟随时代的气息,不断创新。”
在艺术的道路上,刘蟾深知个性的重要性。她认为,每个人的个性都是独一无二的,不应被统一的标准所束缚。正如古代有人喜饮酒作诗,现代有人饮酒则眠,艺术同样应是个性的表达。刘海粟曾告诉她,“艺术是表现你个性的,是你对生活的感想、感受。”在绘画中,她追求的不是完成任务,而是选择适合自己性格的绘画技巧,以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刘海粟虽然有一顶“艺术叛徒”的帽子,但刘蟾绘画深受父亲的影响。“父亲的这顶帽子,其实并不是外界传说的,从惊世骇俗的人体模特课开始的——刘海粟首创男女同校,采用人体模特和旅行写生,被责骂为‘艺术叛徒’——1922 年,父亲的恩师蔡元培先生邀请擅长画油画的父亲去北京讲学,并举办了油画展,报纸载其事,评为‘艺术界之叛徒,意存讽刺’。从此被称为‘艺术叛徒’——你一个中国人,为什么会画油画。”
经济来敲门
刘海粟曾为爱女写下“与古为新、蝉蜕龙变”的期许。她理解父亲的创新精神,并深知创新并非为了创新而创新,而是要不满足于现状,勇于探索新的创作思路。然而,刘蟾却谦虚地认为自己画得不够好,加之时间有限,因此从未收过徒弟。
1979年刘蟾在中国香港生了一场大病后,曾一度放下画笔,她自觉可惜也无奈。1996年母亲中风,刘蟾回上海照顾。“母亲在中风前还在绘画……看着家中被搁置的绘画用具时,内心的绘画欲望再次被点燃。”尽管在绘画过程中她曾感到迷茫,但最终在2000年还是毅然拿起了画笔,在亲情与艺术之间找到了内心的平衡。
对于“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境界,刘蟾认为这实在太高远。如今的生活节奏加快,能潜心绘画的时间很少。画中画出诗来,那真是不得了。父亲曾说:‘心静自能画出好东西来。’其实,这是两个极端的问题,而社会上永远会有两个极端的东西存在——纯艺术、市场经济。归根结底都是‘经济’两个字在作怪。静下心来作好画,一出名,‘经济’就来叩你的门了。”然而,她依然坚守着内心的艺术追求,努力在喧嚣的社会中寻找一片宁静的创作空间。她深知,艺术与经济之间总是存在着微妙的平衡,但她更愿意将艺术视为一种精神的寄托,而非商品的交易。
商业艺术方面的研讨大于纯艺术方面的研究,这或许是社会的发展,未来市场经济的发展趋势,对正在研究艺术的人冲击很大。“一旦所有市场都出现经济两字,这是一种怪现象。要做到艺术和经济平衡也很难,所以大家都很茫然,但有趣,引诱力大。父亲每年给毕业生授课时说:‘不要将艺术作为商品处理而去学习绘画,如果你真正爱好绘画,就要有牺牲精神,甘于寂寞。’”
守护孤独的艺术
“要弘扬东方固有的艺术瑰宝,深入研究西方艺术的蕴奥。要在残酷无情、干燥枯寂的社会里宣传艺术的责任。”这是1912年刘海粟创立上海图画美术院的初心。该校1915年1月更名为“上海图画美术学院”,1920年1月更名为“上海美术学校”,1921年7月更名为“上海美术专门学校”,后简称“上海美专”,直到1952年10月。“上海美专”经全国高等学校院系调整,与苏州美专,山东大学艺术系合并为“华东艺术专科学校”,迁址无锡。而1957年在上海重建的“上海美专”则由上海市政府创立。
“父亲坚信教育的重要性,他曾说:‘如此繁华的上海怎能没有美术学校?教育美术爱好者,就是要发现他们的天赋、激发他们的才智、明确他们的初心。绘画是一门既艰苦又孤独的艺术,是一门修身养性的艺术。如果师父都不行,又怎能教出优秀的学生呢?’胡适、康有为、王一亭、吴昌硕、潘天寿等文化巨匠都曾在上海美专留下讲学的足迹,因此这里培养出的学生无疑都是出类拔萃的。”
在“上海美专一百周年校庆”之际,“一位百岁老校友回忆道,‘我最喜欢上海美专的氛围。这所学校摒弃了填鸭式的教育,倡导挖掘学生的天赋。因此,从上海美专走出的学生,不一定都成为画家。如电影演员赵丹就有着非凡的演戏天分。’”刘蟾继续讲述道:“美术能够启迪智慧、丰富想象力,它能把冰冷的大理石雕刻得栩栩如生、充满力量。父亲常对我说:‘绘画的终极目的并非成为艺术家,最重要的是出于自己的热爱,要以研究的心态来对待艺术。’”
刘蟾喜研云、雾、山之间的微妙关系,以及牡丹与石头之间的深刻寓意,热衷于研究山水与水墨之间的处理方式。她认为:“艺术源于生活,画中的题材都取自自然。因此,我们不应为强行灌输中西结合的理念而创作,而应大胆落笔、细心收拾,展现画作的活力与生命力。”古人将牡丹与石头视为富贵长寿的象征,刘蟾巧妙地将两者结合,用鲜艳的色彩和质感对照,凸显其高贵之象。
“绘画就是自己的内心呈现。绘画不仅能描绘自己喜欢的事物,还能让我们在创作过程中自主选择画笔和纸张。我喜欢这种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刘蟾表示:“我们要深入研究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遗产,以增强生命的厚度。现在很多学生对毛笔字感到陌生,甚至反问我为何要读懂它。这让我感到十分痛心。难道水泼下去就成了水墨吗?他们没有真正理解中国美术和毛笔字的意义。我们应该引导孩子们多元化学习。其实,儿时学到的东西往往记忆最深刻。”刘蟾呼吁大家不要放弃中国深厚的文化底蕴。
“你看她的表情多么含蓄,当你心情愉悦时,她仿佛也在欢笑;当你痛苦悲伤时,她似乎又在安慰你。很美,我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在刘蟾的客厅里,摆放着一尊一米多高的木雕观音。她感慨道:“我们生活在自然之中,享受着内心的宁静与自然。我渴望的生活越平凡越好。从特殊时期中走过来的父亲和母亲,他们热情、自信、开朗的心态,让我深感欣慰。你看他们的照片,总是笑容满面……”
(发表于《时代“迹”录:一个女记者的感知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