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载于2026年8月6日《萧山日报》第6版
1905年深秋，汤寿潜母亲病逝，张謇闻讯奔赴萧山大汤坞吊唁，在灵前久久伫立。张謇力劝汤寿潜切勿因守孝辞去浙江铁路公司总理，因为此时美国、英国公司正对浙江铁路虎视眈眈。 这一年，张謇已在南通经营大生纱厂十余载，“实业救国”的蓝图渐次铺开；汤寿潜主持成立浙江铁路公司，为修建属于中国人的铁路而奔走。两人在大汤坞昼夕相逢，夜坐倾言，预感到彼此肩上公事的担子比家事更重,中国人的利权，亟须他们出手捍卫。
“予获交君垂三十年，粗能详其志事。方是时，朝野汹汹争欲致力革新之业，予与君亦各树议立事，国人每并称之曰‘张汤’”。 这是张謇晚年对他们交谊的总结，“张汤”二字即是私谊的体现，亦是同舟共济的责任。巧的是，最近两人的故事同时登上荧幕：讲述张謇创业历程的电视剧《江海潮生》正在热播，而纪录片《汤寿潜1911》也刚刚首映。一剧一片，像是一阵跨越百年的历史回响。
这段友谊始于光绪十五年（1889年）。彼时，汤寿潜赴京参加会试未中，而张謇亦经历科场的又一次失败。两人有太多相似之处：都出身于江南知识分子家庭，都曾有过游幕生涯，都经历过科举路上的蹉跌。然而，他们屡败屡战，最终汤寿潜考中进士，张謇考中了状元。
金榜题名的喜悦并未使他们止步不前，做太平官亦非他们的终身理想。面对积重难返的清王朝、面对日本等列强的步步紧逼，他们很快从书本转向经世，将治学与匡时救世结合起来。汤寿潜写出了《危言》《理财百策》《宪法古义》等一系列著作，其内容涉猎理财、立宪、官制、迁都、兵防、治河、盐政诸方面。旨在呼吁改革以挽救危局。张謇则创办了纱厂、油厂、面粉厂、航运公司等数十家企业，开辟了发展民族工业的“实业救国”道路。不宁唯是，两人曾多次合作发展实业：开办通海垦牧公司、同仁泰盐业公司、大达轮步公司。
面对八国联军入侵后风雨飘摇的中国，张、汤入两江总督刘坤一幕，亲自参与“江楚会奏三疏”，预备立宪奏稿的撰写。 1906年，清政府下令预备仿行立宪后，二人更是在上海组织起了预备立宪公会，连续发动三次全国性的国会请愿运动，试图加速改变政局。 与此同时，身为浙江铁路公司总理的汤寿潜和江苏铁路公司协理的张謇领导了轰轰烈烈的江浙铁路风潮，不仅向英国争回沪杭甬铁路的主权，还率领绅商、百姓修成了沪杭铁路。在此期间，汤寿潜着布衣奔走在工地和会场中，为筑路劝捐，为铁路利权呼吁，不讲排场、不谋私利，这份清介之气，至今令人动容。只是，内政外交实相表里，铁路修建亦非单纯的商业、工程事务，在争国会、争路权的过程中，张、汤深感清政府之腐朽或已无力回天，他们一次次努力，一次次却收效有限。这种绝望感正如上海绅商沈缦云所言：“釜水将沸，而游鱼不知，天意难回，人事已尽”。 不出一年，武昌起义爆发，很快蔓延为各省光复的燎原之火，张謇和汤寿潜在上海往来斡旋，为保护一方和平、筹建新政府方面做了大量工作，这对并肩二十年的挚友，在历史的转折关头做出了同样的抉择。
关于张謇的济世精神，汤寿潜曾这样评价：“眉头心事我能知，百万饥黎待哺时”， 此语亦是他本人一生志业的写照。一百多年前，张謇和汤寿潜的努力照亮中国探索的前路——如今一剧一片的上映与热播，正提示着我们重视历史上为国家做出过重要贡献的民营企业家。他们以科举立身、以文章立名、以公司立业，在民族危亡之际挺身而出，其所作所为并不仅仅是个人抉择，更是一代代中国商人为生民立命，在困顿与变局中寻找中国式现代化道路的努力与探索。
作者：吴世平（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来源：萧山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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