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追夫人T形帛画顶部中央的神祇究竟是谁？
衪长期被解释为“烛龙”，但如果回到西汉早期的图像传统与生命观念，这一人首蛇身神也可能承载着女娲的神格。
1972年，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了一件举世闻名的T形帛画。它通常被称为“马王堆T形帛画”，在该墓遣策中将其称为：“非衣”。
一、 “非衣”之名：灵魂通达天界的媒介
它不是普通衣物，在墓葬出土的竹简遣册中，这幅T形帛画被明确称为“非衣”。在汉代丧葬仪轨中，非衣继承了先秦铭旌的礼仪功能，既可用于标识死者身份，也具有引导亡魂的象征意义。它最初是在出殡出殡队伍最前端由人举扬的幡旗。上面绘制死者的生前形象与天界图景，带领着送葬队伍前行。
一丈二尺，整件平整覆盖在锦饰内棺的棺盖板之上。
“非衣”在这个场合下的作用很重要：引导亡魂升天、沟通人与天地、帮助死者进入另一个生命状态。这幅完整宇宙图景，构建了一条从人间通向天界的道路：
顶部，是日月神灵所在的天界；
中部，是墓主人生活的人间；
下部，是地下世界。
既然“非衣”的使命是“导引灵魂上升”，那么画中最核心的位置——顶端天界正中，必然是能够接纳并安抚逝者灵魂的最高神明。
二、 汉代生死观：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生命
理解马王堆，必须理解辛追夫人生活的时代：西汉文帝时期（约公元前170年前后）。深受楚文化与黄老道家思想影响，‘事死如事生’体现了汉代贵族墓葬的重要观念之一。
我们去博物馆，会看到很多汉代墓葬中的明器：漆器、食物、房屋模型、乐舞图像、侍女俑、杂耍俑，甚至海量的五铢钱、大量的金饼。这些并不是简单的陪葬，而是在为死者复制一个完整世界。
汉代人并不认为死亡是生命的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新生”或“旅程延续”。在汉墓中倾尽财富随葬日常用品，正是为了让死者在彼岸世界继续享有生前的尊贵。
人在死亡以后，肉体与“魄”归于地下（帛画下段“地下”），而精气与“魂”则升入天界（帛画上段天界）。在这种生命观下，死亡不是坠入黑暗，而是灵魂的重生。因此，天界的主宰者必须是一位具备“赋予新生命”权能的神明。
三、烛龙辨析：极北神兽的职能局限与文献考证
《山海经·大荒北经》记载：“西北海之外……有神，人面蛇身而赤……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
也就是说，烛龙的工作职责主要是掌控极北荒远之地的自然气候与昼夜。
再仔细看看，烛龙身处“日所不到”的寒冷幽暗之国；而马王堆帛画天界展现的是日月同辉、金乌盘旋、神龙升腾的永恒仙境。将一只偏居一隅、掌管气候的极北神兽置于天界正中接引灵魂，在汉代宗教信仰中显得突兀又不合理。
而且，烛龙是否拥有足够明确的图像传统呢？
从先秦至汉代，中国神话体系中存在大量蛇身神：女娲、伏羲、共工、相繇等。因此“人首蛇身”并不能直接等同：“烛龙”。
更重要的是，目前并没有一件被学界普遍确认、明确标识为“烛龙”的汉代图像。与女娲相比，烛龙缺少更稳定、更连续的图像谱系。
在神话中，烛龙处于“西北幽冥无日之国”，主管气候控制；而马王堆帛画天界展现的是一个光明灿烂、日月同辉的永恒仙境，这与极寒幽暗之地的烛龙职能存在神性逻辑上的割裂。
晚唐李贺诗中是这样体现烛龙：“……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明清版《山海经图》《山海经广注》）根据先秦记载绘制了经典的烛龙形象——巨蛇之身，人首带角，张口可吐出光明与火火焰。
而女娲则一直同时存在于：神话文本、汉代墓葬图像、人首蛇身视觉传统。
对于艺术史研究而言，一个重要原则是：图像身份不能只依靠文字寻找，也必须考察它在当时视觉文化中的位置。
因此，从汉代图像传统重新观看，这位神祇更接近女娲。
四、 归于女娲：创世之神与生命的终极轮回
帛画主神身着红袍，姿态端庄安详俯瞰众生，展现出极其崇高、肃穆的气派，与楚汉文化中尊崇女性始祖的神话底色遥相呼应。
马王堆一号墓的主人是长沙国丞相軑侯利苍的妻子——辛追夫人。对于这样一位女性贵族而言，女娲作为生命创造者的神格，提供了一种回应其精神诉求的可能。而人们对于一个女人在古代的社会地位，总是缺乏想象。女娲作为创造人类的母性始祖，其“生命造化者”的身份与墓主人祈求永生的愿望形成了极为深刻的心理与宗教共鸣。
因此，上图这位“身着红袍、端庄安详”的人首蛇身神祇归为女娲，不仅在神话逻辑上圆融合理，还契合了汉代人的生命哲学。当辛追夫人的生命在凡间走向结束，她的灵魂通过“非衣”升入天界。最自然、最充满温情的宗教归宿，莫过于重新回到创造生命的创世母神——女娲的怀抱。
女娲在顶端抚慰众生，象征着生命的再次孕育与永生。
典籍如《楚辞·天问》载：“女娲有体，孰制匠之？”《淮南子·览冥训》亦记女娲炼石补天、断鳌足、杀黑龙。衪不是普通神明，而是宇宙秩序的修复者。尤其是西汉早期及以前的文学与神话语境中，女娲是主神，其造人、补天、化生万物的神性并不依赖任何男性配偶神。“伏羲与女娲”被绑定为双生神/对偶神，是在东汉时期随着阴阳谶纬思想普及才大规模定型并广泛流行的。
墓葬艺术并非纯粹的唯美创作，而是具有强烈宗教目的的功能性艺术。帛画的核心功能是“招魂升天”与“祈求生命在彼岸重生”。
马王堆一号墓T形帛画五、基于神话图像学与图像演变史，该主神接近女娲
艺术作品的解读，应当还原至其诞生的时代土壤。长沙马王堆T形帛画顶端正中的人首蛇身神，不应被机械地套入东汉“伏羲女娲”的定式。如果打破后世固有的图像套路，将其置于西汉初期的文化语境中重新审视，便会发现这位坐镇天界中枢的主神，更有可能是女娲。
帛画顶段以衪为中心，左右分别排列着红日（内有金乌/扶桑树）与弯月（内有蟾蜍、玉兔及托月女神）。在这样日月分立的构图下，处于正中是女娲显然更为合理。
辛追夫人的身体已经走向死亡，“非衣”希望完成的是灵魂升天；生命延续；重新进入宇宙循环。因此，创造生命的女娲，比掌控昼夜的烛龙，更符合墓葬艺术的精神需求。
因为人的诞生来自女娲，那么死亡之后回归女娲，也符合古代神话中的轮回：生命的离去，是重新回到创生的源头。
衪是那个独立补天、造化万物的女娲。所以我们才能看到在这幅帛画上，女娲端坐于天界之巅，日月环绕其侧，神龙盘踞其下，衪守护着灵魂跨越死亡，迈向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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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展览：
“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国宝艺术大展
【展览时间】
2026年7月3日-2026年10月7日
【展览地点】
中华艺术宫（上海美术馆）
展览重点：本次马王堆国宝大展来到上海，是一号、三号墓T形帛画史上首次也是最后一次赴外地交替展出。
尤其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马王堆一号墓T形帛画展出至8月16日结束。更换展品为马王堆三号墓T形帛画。
要倒计时了哦，抓紧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