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一台电脑、一套AI工具,就能撑起一家公司——这不是科幻电影里的情节,而是正在嘉定发生的真实故事。在位于南翔小美科技园的iRIC智能制造与机器人国际联创中心数字公共服务驿站,一群被称为OPC的创业者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新定义“创业”。他们当中,有人用AI数字员工搭建起完整的商业运营体系,有人带着20多台机器人活跃在上海各大商演舞台,单兵即公司。
OPC,即One Person Company的缩写,在国内通常被称为“一人公司”。上海“十五五”规划纲要将其定义为:在人工智能赋能下,由个体独立完成从产品研发到市场投放全链路闭环的新型创业形态。它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个体户,也不同于需要多人团队协同的有限责任公司,而是一种以“单人+AI”为内核、以数字工具为延伸的新型组织单元——一个人,就是一家高效运转的公司。
一人公司背后是“千军万马”
“从商业视角来看,一人公司绝不是指一个单独的人——这个人的背后,完全可以支撑起一个庞大的产业生态体系。”朝梦夕拾(上海)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赵嬛嬛说。
赵嬛嬛毕业于香港大学人工智能与商业转型专业,深耕人工智能、机器人及具身智能领域多年。在这次创业之前,她已经有过两次创业经历。曾先后在中东、澳门、香港等地从事跨境和跨行业的工作,大约10年前回到上海。

作为iRIC联创中心的OPC代表,赵嬛嬛的公司从事人工智能与机器人产业的科技咨询服务。她背后依托的是机器人上下游的完整产业链——零部件供应商、终端机器人本体厂商,以及小区、酒店、机场、医院、学校等下游甲方企业。“背靠的是千军万马,更有AI产业的强大赋能。”她说。

赵嬛嬛算了一笔账:过去一家公司需要外聘大量员工做市场、招聘、财税、人事等工作,程序员和IT人员的人力成本更是不小的负担。如今,她用AI开发了一系列智能体数字员工,搭建了一整套自动化工作流——从客户对接到方案输出,从项目执行到财务核算,AI贯穿了全链路。
在成本端,OPC模式的轻量化优势体现得尤为明显。赵嬛嬛坦言,作为一人公司,她既没有员工薪资和社保公积金的固定支出,也无需承担大面积的办公场地租赁费用。“传统公司养一个程序员团队,一年人力成本就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而我用AI数字员工替代了这些岗位,相当于用极低的边际成本撬动了过去需要一整个部门才能完成的工作量。”她给记者算了一笔更细的账:在园区“拎包入住”的政策支持下,办公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差旅和学习是她每月最大的开支,但这些投入是可选的、自主可控的。
她甚至用AI做了一个“CFO”——一个帮她监控每月财务模式的智能体。这个AI财务官将她的收入分为三类:短期收入来自ToC一对一咨询,现金流快,周结或月结;中期收入来自机器人营销增长服务,按季度回款;长期收入来自FA融资对接,回报高但周期长。AI会实时监控账户余额,一旦触及每月保底2万元的生活与学习成本线,就会自动弹窗提醒她调整业务重心或加速回款。“相当于我有一个24小时在线的财务总监,随时帮我盯着钱袋子,告诉我该往哪个方向努力。”赵嬛嬛说。
在赵嬛嬛看来,OPC最大的优势不在于“省”,而在于“效率”。“在企业工作,年薪大几十万,但要算时薪的话,加上通勤、加班、周末待命,时薪可能连100块钱都不到。”她说,“OPC哪怕这个月到手只有3万元,真正付出的有效时间也远低于在企业里——不用花大量时间做向上管理、向下疏导、会议对齐,而是把时间聚焦在ROI最高的地方,比如客户合作、生态对接、售后复购。”
更重要的是,OPC给了她持续学习的自由。“我毕业后依然积极参加复旦、交大、清华、北大以及中欧商学院等各类学习和企业家交流活动。”她说,如果是在企业里上班,工作日很难抽出时间去参加这些活动,“而这种终身成长的价值,远比短期利润更重要。”
月赚50万,员工全是机器人
如果说赵嬛嬛的故事展现的是OPC的“软实力”——用AI工具替代传统岗位,那么上海川合未来智能科技有限公司CEO李川鸣则证明了OPC在硬科技领域的爆发力:仅凭20多台机器人,一个人就能撑起一支“机器人军团”。
李川鸣的公司专注于机器人的二次开发与租赁商演服务,在技术层面,他们在机器人本体芯片上进行深度功能拓展——从定制化舞蹈编排到自主导览系统,从灵巧手弹钢琴到消防安防机器狗改装,业务版图覆盖娱乐、工业、安防等多个场景。大大小小的活动累计做过500多场,涵盖大型演唱会、政府企业晚会、教育教培活动,甚至婚宴和晚宴。

李川鸣告诉记者,二次开发的技术壁垒并不低,“机器人是一个硬件本体,我们在其内置芯片上进行功能开发。比如客户需要定制化舞蹈,我们按分钟报价,每分钟费用可达上万元。再比如自主导览功能,让机器人通过雷达识别环境,自行规划路径和任务,无需人工操作。”
在消防安防领域,他们在机器狗上加装消防水炮和雷达建模系统,操作人员远程控制即可进入危险区域作业,避免消防员涉险,“我们曾让机器人弹钢琴,将机械手换成灵巧手并编写程序,就能模拟人类演奏——这些都不是简单的拼装,而是软硬件一体的系统集成能力。”
李川鸣去年年底正式入驻园区,入驻园区不到三个月,公司月营业额就稳定在100万元左右,节假日或春节期间能冲到150万元。“月入百万,扣除各项成本后,净利润能稳定在50万元左右。”李川鸣说,几乎不需要养正式员工,这种轻量化结构让OPC模式在成本端天然具有优势。
李川鸣的创业路径颇具代表性。此前他在浦东张江的百度做芯片开发,是AI行业出身。去年上半年他以兼职状态进入机器人行业,一边上班一边跑活动,慢慢攒下了十几台自己购买的机器人。随着春晚将机器人行业推向全民关注的新高潮,他判断时机已经成熟,决定全职创业。
“当时与嘉定相关部门沟通后,发现这里拥有强大的工业基础和机器人产业集群,而我本身学AI出身,需要这样的工业土壤来做资源整合。嘉定的制造业底蕴和机器人产业链上下游的集聚效应,正是我这种硬件导向的OPC最需要的。”李川鸣说。
现在他的公司“员工几乎全是机器人”。“我们这行很多人都是OPC,因为大部分活儿都交给机器人去做了。”李川鸣透露,他正在做一款AI Agent智能客服,完成后未来可能连销售都不需要了,“公司只需一个人,剩下的会计、运营等角色都可以交给AI来处理。这种模式成本低、试错风险小,再加上AI工具的推动,会进一步加速OPC概念的普及。”
对于未来,李川鸣的规划更加宏大——他打算搭建一个Web3.0风格的机器人行业综合平台,以AI智能客服为后台,整合行业资源,“就像当年的淘宝、京东,或者近年外卖大战,争的都是平台入口。机器人行业目前还没有一个综合平台,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我要做的就是那个平台。”
为OPC搭建“护城河”
OPC创业者并非孤军奋战。在他们身后,是一个正在成型的产业生态支撑体系。
iRIC智能制造与机器人国际联创中心数字公共服务驿站,是全市首批市级数字公共服务机构之一,也是嘉定区“1个中心、2个驿站”数字公共服务布局的重要一环。该中心由上海机器人研究所发起,提供科技开发、产业招商、科技服务、产业投资、贸易平台五位一体的专业服务,以“全球资源整合+本土创新落地”为模式,聚焦工业机器人、服务机器人等领域的技术攻关与商业化应用。中心打造的具身智能机器人训练场模拟真实工业与民生场景,为机器人提供复杂环境下的感知、决策与执行能力训练。

中心产业总监高斐介绍,平台自今年4月起开始系统性接触“一人创业”这类公司和团队,已陆续接洽近20个项目,正式入驻的OPC企业已有5家左右,涵盖技术研发、产业整合等多个维度。
在支持OPC发展方面,中心从三个层面发力:载体与创业氛围——为OPC项目提供“拎包入住”配套,办公设施和整体环境提前配置完善;产业对接——目前平台已入驻110家企业,为OPC提供业务对接、市场拓展和场景落地支持;技术与人才支撑——拥有专家团队和技术研发队伍,可根据创业者需求提供人才推荐、专家咨询及研发协作。
南翔镇的机器人产业生态也在加速成型。目前南翔镇已汇聚新时达、梅卡曼德等超100家行业领军企业,机器人产业年产出超50亿元。南翔镇制定了机器人产业链图谱,重点推进机器人应用场景建设,依托北虹桥智能制造产业园、小美科技园等特色产业园区,打造具身智能及人形机器人训练场。
从全市范围来看,上海市“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要打造一人公司创新创业生态,为OPC这一新兴创业形态提供制度性保障。嘉定已有初步布局。5月16日,嘉定参与启动全市数字公共服务体系OPC赋能行动,为初创企业和“超级个体”开展数字赋能,厚植数智创新土壤。在区数据局的统筹指导下,嘉定联通与智能汽车软件园数字公共服务中心紧密联动,深度参与全市OPC社区共建,精准赋能嘉定OPC“超级个体”实现数智化转型。依托联通国际汽车城国产算力底座,嘉定区重点落地Token免费赠送、开发模型优惠、算力服务融合三大普惠举措,将优质算力资源、先进AI模型、便捷智能服务下沉至产业一线,聚焦智能网联、汽车软件等区域特色产业,切实降低企业数字化转型成本,优化数智服务供给,健全完善产业生态布局。
在嘉定南翔,这一趋势正在被加速验证。从赵嬛嬛的“一人+AI数字员工”模式,到李川鸣的“一人+20台机器人”模式,OPC正在打破“创业必须组团队、募资金、扩规模”的传统叙事。正如赵嬛嬛所说:“一人公司,单人成军,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在战斗,而是多方协力打造的AI时代创业生态。”
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而在嘉定,这支队伍背后,是一座城市正在扎实构筑的产业生态。
撰稿:李品
摄影:张祯祎(实习)、杭梦楠(实习)
摄像:章泽生
编辑:倪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