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贤“上海之鱼”最近又“火”了——不是因为风景，而是因为湖畔下水游泳的市民持续增多，水域安全压力陡增。社交平台上，各类湖中游泳视频持续刷屏，博主标注导航点位、分享下水攻略，这处城市景观湖泊被流量推到了聚光灯下。
下午三点的湖旁亲水平台，水面扑腾声不断。套着各色游泳圈的孩子往湖心扑腾，离岸二十来米的地方，家长踩水跟着看护。保安老马举着喇叭喊了十几遍“水深危险，不要下水”，嗓子已经有点哑了，现场不少市民并未听从安全劝导。他放下喇叭苦笑：“我也没办法呀。”
这片水域2.53平方公里，平均水深3.5米，局部最深达7米，淤泥软滑，水草茂密，水下还有景观灯带，暗藏溺水、水草缠绕等安全隐患。但这些潜在风险，在博主的“种草帖”里不会出现。更让人揪心的是，下水行为已从白天蔓延至深夜和凌晨——环湖绿地24小时开放，夜间照明不足，深夜湖面能见度极低，落水者的呼救声在开阔水面上很快消散。2.53平方公里的广阔湖面，现有巡查力量难以实现全域无死角值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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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不动，真的只是“不自觉”吗？
湖旁酒店同样不堪其扰。非住店客人频繁进入店内借用卫生间冲脚、冲洗身体是常事，前台工作人员反复告知湖区不宜下水，部分游客反驳称“湖是大家的”。市民认可湖泊属于公共共享资源的诉求可以理解，但“属于每一个人”不意味着涉水行为可以无视环湖沿线设置的安全警示，忽视湖区管护相关提示。公共资源的使用边界，恰恰需要管理规则清晰界定。
从法治层面看，国家暂无专门法律法规明文禁止城市景观湖泊游泳。“上海之鱼”环湖沿线已布设安全警示标识，现场配有工作人员常态化开展巡护、下水劝导工作。律师的说法是“自甘风险”——管理方立了警示牌、常态化开展巡逻劝导，就算尽到了“合理限度的安全保障义务”。但一个仅依靠“自甘风险”划分民事责任的安全体系，很难从源头规避溺水意外、守护群众尤其是未成年人生命安全。公共空间的安全与秩序，既考验管理精度，也检验一座城市解决民生难题的诚意与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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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得住，规矩比喇叭管用
面对类似水域管理困境，杭州西湖提供了可借鉴治理答案。西湖平均水深2.28米，湖底同样遍布软泥水草，游船画舫往来频繁，但鲜有人擅自下水。治理成效并非仅依靠人工口头劝阻——1998年，杭州市人大常委会通过《杭州市西湖水域保护管理条例》，明确“禁止在西湖内擅自游泳”，违者将处以二十元以上二百元以下的罚款。条例历经二十余年、两次修正，持续落地生效。处罚金额虽不高，但关键是管理方执法有明确依据，市民下水前会心存忌惮。据披露，2025年以来西湖已处罚擅自下水游泳者65人、劝阻127人次，凌晨五点半涉水的市民同样被劝上岸、依法处置。惠州西湖、北京部分公园也采用同类治理思路。核心经验清晰可见——配套地方立法，水域管理才有刚性底气。光靠保安手持喇叭反复劝导，守不住水域安全底线。
当然，“堵”不是全部治理手段。亲水是市民与生俱来的本能需求，今夏上海已多次出现高温极端天气，简单地单纯劝离群众，无法从根源化解亲水诉求。国内多地已转换治理思路，变单一“堵劝”为疏堵并举。
浙江衢州从2023年起实施“野能游”安全亲水工程，在天然水域划出安全区域，配备救生员、救生设施、警示标志、更衣淋浴。目前已建成24处，累计接待超20万人次，全市溺水事件连续两年下降。南昌将赣江“两滩七湾”天然泳场列为民生实事项目，25公里岸线布局9处亲水空间，视频监控全覆盖、配备实时防溺水报警系统，开放以来累计接待超355万人次，零重大安全事故。武汉东湖凌波门用热成像无人机常态化巡航，沿岸设应急救援箱扫码即取。
这些各地实践指向同一个治理方向——与其被动巡逻劝阻，不如主动规划引导。把群众亲水需求放在城市治理首位，公共安全保障与市民游玩获得感完全可以兼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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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管？疏堵结合，缺一不可
破解城市公共水域安全治理困局，需要“疏堵结合”的系统化治理思维。
“堵”，核心在于有法可依、有据可管。建议参照杭州西湖成熟经验，推动地方专项立法，为城市景观湖泊安全管理提供明确执法支撑，让管理方从“只能口头劝导”转变为“依法规范处置涉水危险行为”。据了解，奉贤区已着手研究将“上海之鱼”整体升级为标准化公园或景区的可行性，这项工作宜早推进。
“疏”，核心在于精准回应市民亲水需求。奉贤区内现有32处正规经营性游泳场所，但仍有不少市民驱车四十公里前往“上海之鱼”涉水，可见合规亲水场所供给与市民实际需求之间仍存在缺口。能否参照衢州、南昌模式，在水域条件达标区域划定规范安全亲水区，值得相关部门深入调研论证。事实上，奉贤区今年已通过招商引入专业水上项目运营企业，在“上海之鱼”筛选一处水文条件适宜水域，运营桨板、卡丁船、皮划艇等合规水上项目，并配套完整专业的安全管控措施——这是一次极具价值的治理尝试，但面对庞大市民亲水需求，优化扩容的步子还可以迈得更大。
智能技术手段同样可以为管理赋能。热成像无人机、防溺水报警系统可以弥补人力巡查的盲区，让深夜和凌晨下水的人不再“隐身”。
责任也不应只落在管理者一方。社交平台上，标注下水点位、引导市民无防护下湖游泳的“亲水攻略”类内容不应被放任自流——算法可以推荐流量，也应当主动识别、管控高危风险内容。一篇标注导航点位、手把手教人下水的“种草帖”，很可能埋下安全隐患。平台守土有责。而每一位市民也应对自己的选择负责。那些被“免费”“人少”“出片”等流量滤镜包裹的推荐帖，遮蔽的恰恰是淤泥、水草、暗流等风险。下水之前多问自己一句：涉水游玩的安全代价是否值得承担？
城市公共水域承载着市民的亲水向往，也考验着治理的智慧与温度。“上海之鱼”是公共资源，属于每一位市民，也理应由每一位市民共同守护。让公共空间既安全又亲民，既需要法治撑腰、管理到位，也需要每一位市民对规则的敬畏、对生命的珍视。
以法治划定行为边界、以服务满足亲水需求、以科技补齐管理短板、以共治守护水域安全，“上海之鱼”才能真正成为上海之“愉”。
记者：侯阔
照片：沈佳峰（金海街道）
编辑：凌姗珊、聂晓琛（实习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