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瑞来
原刊于《书城》2026年7月号
兴之所至，我向AI（ChatGPT）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唐代诗人包佶有首题为《送日本国聘贺使晁巨卿东归》的诗。这里的“晁巨卿”有错误吗？
对这个问题，AI迅速作答如下：
是的，这里的“晁巨卿”一般被认为存在问题，多数学者认为属于传写或记载上的讹误。
具体来说： 这首诗《送日本国聘贺使晁巨卿东归》的作者是唐代诗人包佶。诗题中的“晁巨卿”，传统上被理解为一位日本来唐的使者，但在中日史料对勘中，问题就出现了：
一
史料对照的疑点
在日本正史如《续日本纪》中，并没有名为“晁巨卿”的遣唐使或聘贺使记录。
唐代文献中“晁”是中原姓氏，但日本使节通常使用本名或音译汉名，结构不太符合“晁巨卿”这种典型唐人姓名格式。
二
可能的真实人物
学界普遍认为，“晁巨卿”很可能是对日本遣唐使中某位人物的误写或误读，较常见的推测包括：
与著名遣唐留学生阿倍仲麻吕（唐名“晁衡”）有关。“晁”这一姓氏正是阿倍仲麻吕在唐所用汉姓。因此“晁某某”往往与其系统有关。
但问题在于：阿倍仲麻吕并未“东归日本”（他终老唐朝），与“东归”不符。“巨卿”也并非其字号或已知别名。
三
较合理的解释
目前较稳妥的看法是：“晁巨卿”应是唐人对日本使者姓名的误记、转写或后世传抄讹变，并不一定对应一个可以确证的历史人物。
也有学者认为：“巨卿”可能是对日本人名音译的汉字拟写，或在传抄过程中由其他名字讹变而来。
总结
“晁巨卿”很可能不是准确的人名；属于中日文献交流中的音译失真或传写错误；与“晁衡（阿倍仲麻吕）”这一系统有关，但不能直接等同。
条分缕析，AI回答得很有条理，很全面。那么，AI的回答是不是正确呢？其实，给AI提出的这个问题，我已有正确的答案，只是有意想检测一下AI对学术信息的掌握以及解答能力。几年前，署有“日本国朝臣备书”的唐代《李训墓志》被披露，引起中日学界热烈讨论，我也参与其中。我连续在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和二〇二〇年一月二日的《澎湃新闻》发出《〈李训墓志〉书写者“朝臣备”是不是吉备真备？》和《“朝臣”解》二文。对于上述问题，我在《“朝臣”解》中这样写道：
唐代诗人包佶有首题为《送日本国聘贺使晁巨卿东归》的诗。这里的“晁巨卿”就是晁衡。写作“晁巨卿”其实是错的。“巨”字当为“臣”字的形近而误。从《全唐文》到所有引述包佶这首诗的，几乎都误作了“巨”。有些当代人还以名公巨卿来谬解此名。只有周必大主持刊刻的《文苑英华》不误，记为“晁臣卿”。
由这一段讲述可见，AI的分析正误参差。其结论云：“‘晁巨卿’很可能不是准确的人名；属于中日文献交流中的音译失真或传写错误；与‘晁衡（阿倍仲麻吕）’这一系统有关，但不能直接等同。”这一结论分析“晁巨卿”属于“传写错误”有道理，猜测“晁巨卿”跟晁衡即阿倍仲麻吕有关也是不错的，但说与晁衡即阿倍仲麻吕“不能直接等同”的论断则从正确轨道滑向谬误。如果不知道正确的答案，仅仅看上面颇合逻辑的条分缕析，则很容易相信AI 似是而非的讲述。
AI致误的原因，就在于掌握信息不充分，没有贮存我公开在网络发表的文章资料。由此可见，AI的分析与解答正确与否，跟信息持有量是否充分直接相关。如果信息掌握不充分，拥有强大能力的AI也难免出错。从上述一个小小的测验，就看到了AI的软肋。
我在《“朝臣”解》一文中作了上述考证之后，还感叹道：“文史考证，其实也是离不开校勘学的。拥有校勘学意识，可以意外地解开不少历史之谜。”这里还要补充的是，对文史古籍的正确校勘，更要以充分掌握文史方面的知识为基础。“朝臣”是日本古代拥有很高社会地位的姓，阿倍仲麻吕即使在唐朝住了几十年，也还表示对他曾经拥有的“朝臣”这一姓念念不忘。称晁衡为“臣卿”，或为晁衡所自拟之字。“臣卿”与“晁”姓连读，其中便隐含了“朝臣”。由这一线索，便发现唐诗中的“晁巨卿”乃是“晁臣卿”字形相近发生的讹误。AI如果不直接利用我的《“朝臣”解》文章结论，又没有日本古代历史知识的储备，不在这样的基础上运用校勘学知识，的确很难得出正确的结论。因此，运用AI，需要清楚AI的能力边界，扬长避短来加以使用。“尽信书不如无书”，对于AI提供的生成材料，要有分析地对待，不能无保留地全盘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