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韶毅
原刊于《书城》2026年7月号
叶永蓁是谁?这位曾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风光一时的作家,如今怕是被许多读者淡忘了。叶永蓁是一颗划过中国现代文坛的流星,他二十一岁就出版了小说《小小十年》,鲁迅为之作序(《叶永蓁作〈小小十年〉小引》,见鲁迅《三闲集》),自然引人注目。他早年由军校入行伍,北伐后离开部队从事写作,抗战军兴又投笔从戎,渐而淡出文坛,乃至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失踪者”。

《小小十年》
叶永蓁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8年版
一
叶永蓁原名叶蓁,又名叶榛,字会西,浙江温州乐清人,生于一九〇八年。他十二岁时,父亲亡故,因家境危难面临休学压力,在祖父支持下,得以继续求学。一九二六年,他从浙江省立第十中学(今温州中学)毕业。其时,母亲为他定了一门婚事,但他另有所爱,故愤而远走广州。原想报考中山大学,可考期未到,又为北伐革命浪潮所鼓动,便加入中央军事政治学校(黄埔军校),为第五期学员。入伍于广州燕塘之炮兵团,随师北伐。一九二七年一月,入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同年七月毕业。初任浙江警备师少尉排长,旋任第一路军营长参谋。大革命失败后,因对革命感到失望,便脱离了队伍,来到上海。
早在学生时代,叶永蓁就对文学有浓厚的兴趣,在中学的校刊上发表过剧本《人心》、散文《童谣》、诗歌《暮春》等。到上海之后,彷徨之中的叶永蓁重新拿起笔,进行文学创作。他以自己的经历为故事原型完成了一部小说,苦于无地方发表,便向鲁迅求助。意想不到的是,鲁迅居然认真阅读了这部小说,提出了修改意见,建议他要“侧重写时代,不要侧重写恋爱”,并介绍到春潮书局出版,同时写了一篇《小引》作为推介。鲁迅认为,叶永蓁这篇小说“描出了背着传统,又为世界思潮所激荡的一部分的青年的心,逐渐写来,并无遮瞒,也不装点,虽然间或有若干辩解,而这些辩解,却又正是脱去了自己的衣裳。至少,将为现在作一面明镜,为将来留一种记录,是无疑的罢”,又说“极欣幸能绍介这真实的作品于中国”,并“渴望”看见作者“重上征途”,吐露新的“光芒”。
一九二九年八月,这部原名《枫叶》、后改名为《小小十年》的小说出版了,叶永蓁由此在文坛崭露头角。随后《申报》《时事新报》《宇宙风》《人间世》《现代》《文艺月刊》《矛盾月刊》等报刊纷纷发表叶永蓁的作品。一九三三年八月,生活书店再版了《小小十年》。短短四年间,生活书店版《小小十年》印了四次。其间,广益书局在一九三三年十月印行叶永蓁写的《我的故乡》;生活书店于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出版了叶永蓁的散文集《浮生集》。

《浮生集》
叶永蓁 著
生活书店
1934年初版本
郁达夫编《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时,不仅选入叶永蓁的《浮生》,而且在《导言》中点评“叶永蓁比较得后起,但他的那种朴实的作风、稳厚的文体,是可以代表一部分青年的坚实分子的,摘录一篇,以备一格”。孔另境编《现代作家书简》,收入叶永蓁写给汪馥泉的三封信。另外,世界书局出版的《读书作文通》中有一种是《作文描写类典》,摘录了《小小十年》的一段话作为写事类兵灾描写的范文;上海中学生书局出版《写作经验谈》,也约请叶永蓁谈谈经验,编入他所撰《写作上的五条“条例”》。可见当时叶永蓁在文坛的地位蒸蒸日上。
然而,这位年轻作家很快就淡出文坛。他后来回忆:“廿三年(1934年)秋,我觉得中日之间的战争,势不可免,遂谢绝一切文坛上的朋友,在《宇宙风》上刊出一篇告别式的杂文,自己一个人跑到部队里去了。”这里所记时间有误,《宇宙风》发表叶永蓁这篇题为《再当丘八》的宣言是在一九三七年二月。为什么“再当丘八”?他说是受了爱因斯坦的启发。爱因斯坦被希特勒逐出了德国。有一位比利时青年问他:“你现在对于战争有什么感想?”爱因斯坦回答:“你是一个比利时的青年,应该就来赞助战争;否则,你,你们,都将没有比利时了!”所以,叶永蓁决定“索性还是再去当丘八罢”。
国难当头,叶永蓁毅然投笔从戎,一方面出于强烈的爱国情操,另一方面,可能也是生计所迫。叶永蓁寓居上海期间,以文为生,成名后有稿费收入,后来还在私立滨海中学谋得一份教职,但经济上依旧捉襟见肘,笔端时常流露出窘迫的情绪,甚至结集出版《浮生集》也主要是因为需要拿文章换钱寄回家。他母亲被一群债主威逼着,他的家已经“坠入于穷困的深渊中去了”。
叶永蓁再次入伍,在军中他以叶会西作为名字。叶永蓁是拿笔的,而叶会西是握枪的。抗战期间,叶永蓁参加过南京保卫战、台儿庄战役、中原会战等重大战役。台儿庄战役后他得到过一面红缎贺幛的奖赏。一九四九年,国民党军队败退台湾,叶永蓁随军赴台。一九六四年十二月退役。
一九六九年,叶永蓁的温州老乡金溟若主编的台湾《大众日报》副刊向他约稿,隔几天就来“逼”他写文章。这使得叶永蓁“写的兴趣渐渐苏醒过来”,一篇篇“方块”陆续见报。第二年金溟若因病离世,接任者缪天华也还是温州人,叶永蓁早年在上海就与他有交往,抹不开面子,只得继续写。这些“方块”后结集为《御寇短评集》《绿意集》。叶永蓁晚年未能将他《小小十年》之后丰富的人生阅历转化为文学素材,写出超越其早期创作的大作品,实在是令人惋惜。
一九七六年十月七日,叶永蓁在台北病逝,享年六十八。
二
长期以来,叶永蓁作品只以几种单行本行世,不少未入集的作品仍散落于报刊。笔者纂辑《叶永蓁集》,尽可能收入作者存世作品,以便考察中国新文学第二个十年展现的“投身饲虎”的叙事机微。“投身饲虎”是鲁迅《小引》中借用佛语的比喻,如果说新文学第一个十年重在思想启蒙,第二个十年则更多见诸生命躁动。
这部文集分为上、中、下三编。上编是作者代表作《小小十年》。这部自传体小说的主人公叶余是一个“旧的传统和新的思潮,纷纭于他一身”的知识青年,小说通过他与茵茵的爱情故事,表现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国知识青年在现实与理想间的矛盾感受,反映了他们的压抑、苦闷、愤懑,以及追求个体解放的思想诉求,具有较强的现实意义。从文学性而言,诚非成熟之作,然鲁迅认为这“好像是缺点而其实是优长之处”。
此书由春潮书局于一九二九年八月分上、下卷出版,生活书店后于一九三三年八月出版修订本。生活版订正了春潮版的一些错字,更换了原来的十二幅插图,并将两卷合为一册,而后自一九三四年至一九三七年又分别印行三次,其中一九三六年的第三版封面作了重新设计。
新中国初期,作家出版社于一九五五年六月重排出版《小小十年》,是以生活书店一九三四年版为底本的。可能是为控制成本与定价,这个版本删去了插图,连鲁迅《小引》和作者的《后记》《后记之后》都没有收入。当时形势下,出版叶永蓁作品是一件颇为奇怪的事情。责编此书的王笠耘回忆这是工作失误:“到一九五四年,一直未查清作者的下落,我却强调鲁迅为它写过序,就发了稿。出书后得知作者已堕落为国民党军官,逃亡台湾。书中还有一些黄色描写,也以同样的原因未删。此书虽经终审,却仍然是我难忘的教训,当时曾主动写了检查。”(《王笠耘纪念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除了作者身份,书中的“黄色描写”也跟那个时代大相违碍。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上海鲁迅纪念馆和上海书店为纪念鲁迅逝世五十周年,编印“鲁迅作序跋的著作选辑”,收录了《小小十年》,以春潮书局版为底本影印,将原来的上下卷装为一册。一九九八年五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将《小小十年》列入“新文学碑林”丛书印行,同样没有收入插图,也未收入鲁迅《小引》和作者两篇《后记》,彩页选用生活书店一九三六年三版封面,内容却依据作家出版社一九五五年版。

《小小十年》
叶永蓁 著
春潮书局
1929年初版本
《小小十年》问世后的七十年间,多次再版,说明这部小说在中国现代文学史占有一席之地。在上述各版本中,生活书店版承前启后,质量较为可靠,编入《叶永蓁集》即以生活书店一九三三年初版本为底本。
文集中编收录叶永蓁已出版的四本散文集,按印行时间分别为《我的故乡》《浮生集》《御寇短评集》《绿意集》。
《我的故乡》由广益书局一九三三年出版,乃“新时代小学生丛书”的一种,是作者应丛书主编周乐山之邀而作。此书薄薄一册,只有九十多页,十三个章节都围绕“故乡”的话题。因目标读者是小学生,叶永蓁在写作上采用“仿佛我自己和他们在讲那般”的直叙方式,极力避免“硬”句子,“插入一些趣味的话提一提他们读下去的勇气”。书中配有十三幅插图,有助于激发学生的阅读兴趣。

《我的故乡》
叶永蓁 著
广益书局
1933年版
《浮生集》由生活书店一九三四年初版,一九三六年再版,傅东华主编“创作文库”第十八种,有精、平两种版本。收入《浮生》《伤逝》《旧侣》等十二篇散文,原刊于《现代》《宇宙风》《人间世》等文学期刊,个别篇目如《旧侣》在内容上比当初发表时略有增加。叶永蓁作《后记》,除了说明出版此书是为了解决生计问题外,还表达了作为“沧海之一粟”所负起的责任。他说:“我的责任只在写下我自己的心境变迁到怎样,至于旁人的了解如何,毁誉如何,乃是看那人是否有和我同一的心境而定。带着勇敢的幻想而能大踏步的走上前的人固足佩服,但在明知无望的环境底下尤能一步一颠的走上前的人,这在我看来,尤觉值得敬仰。”这些散文是叶永蓁上海时期生活的真实写照,同时也和《小小十年》一样,反映了当时知识青年内心的迷惘。
《御寇短评集》由台湾商务印书馆一九七一年出版,为“人人文库”特一七八号,收录作者一九六九年至一九七一年在《大众日报》副刊发表的文章八十篇。《绿意集》,由台湾华欣文化事业中心一九七三年出版,系“华欣现代文丛”之六,收文章一百篇,其中六十五篇是《御寇短评集》出版后所写,另外三十五篇是一九三一年至一九三八年发表的旧稿。叶永蓁晚年写作的专栏文章多为时事评论,未能摆脱当时的认知局限,所以只选择部分文学性强且有文献价值的文章编入《叶永蓁集》。
下编为集外作品,计近三十万字,几乎是叶永蓁已结集出版的作品的总量,以体裁分门别类,依次为诗歌、剧本、小说、散文、书信、译文。这些零散的作品亦反映了叶永蓁文学活动的丰富性。其中有叶永蓁十多岁时创作的剧本、诗词、散文,可见作者自幼对文学的热爱以及创作能力的早熟,这也是五四新文化运动在地方传播与影响的成果。更值得珍视的是叶永蓁抗战时期的书写,这里辑有十多篇发表在《前线日报》《新湖北日报》《贵州日报》上的“烽烟琐记”,抒写湘鄂赣前线的抗战风貌,涉及社会、经济、文化等方方面面,具有鲜明的纪实特色。这一篇篇发自前线的报道,是一曲曲激发斗志的抗战之歌,堪称鲁迅所愿叶永蓁“‘重上征途’以后之作的新吐的光芒”。
叶永蓁还是在鲁迅、叶灵凤等人影响下成长起来的绘画能手,不仅两次为自己的《小小十年》插图,而且应邀为汤增敭《姊姊的残骸》《幸福》插图。《小小十年》初版的十二张插图,曾与书稿一起经鲁迅过目,其画风颇似鲁迅推崇的比亚兹莱。叶永蓁的诸多画作中,最有特点的当数《小小十年》初版本封面,上半部横着一个长方形图案,框内有各种标点符号,下半部是竖排书名,“小小十年”亦嵌于长方形框内,类似阳文印章。为什么选了标点符号作装饰,叶永蓁解释:“我觉得我这小小十年之间,好像都是标点一样的可笑。有些事,我在这十年之间,已经像结点一样的作了终结。有些事,我是好像叙点一样的才开始工作。有些事,我是好像逗点一样的必须继续下去做。有些事情,我做过好几回了,重复得像双引号一般;有些事,却还刚刚开手,又像了单引号。奔波了好几省,所以我也画上一条省界的线,奔波了几十县,把县界的线画得比省界的线长。革命是仅仅记到几个所谓‘革命领袖’的人名,所以画上一条人名旁边的直的符号;以后觉得自己是还需要智识的,因此也画了书的符号。总之,在这小小的封面图内,我觉得真可以表现我小小的十年。不仅这样,或许可以表现全部的人生,无论谁的。”
《叶永蓁集》力求全面反映作者一生的创作面貌,但这不是一部全集。曾见一些文献提到叶永蓁创作过《血》《泪》《潮》三部剧本,以及以笔名“御寇”发表的散文,尚待进一步确认和搜寻。
三
回顾过往九十多年的叶永蓁研究,大致可以一九四九年为界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对《小小十年》的评论。首先当推鲁迅为《小小十年》所作《小引》,肯定“这部书的成就,是由于曾经革命而没有死的青年。我想,活着,而又在看小说的人们,当有许多人发生同感”。这部小说出版后,沈端先(夏衍)、浦江清、汤增敭、倜然、刘汉云等人迅速在《申报》《拓荒者》《草野》等报刊发表书评,褒贬不一,引发争论。鲁迅连撰两文为之辩护,认为“《申报》的批评家对于《小小十年》虽然要求彻底的革命的主角,但于社会科学的翻译,是加以刻毒的冷嘲的,所以那灵魂是后一流,而略带一些颓废者的对于人生的无聊,想吃些辣椒来开开胃的气味的”(《非革命的急进革命论者》),并称《小小十年》前半部与台静农的《地之子》、柔石的《二月》等作品在那两年中“总还是优秀之作”(《我们要批评家》)。夏衍批评《小小十年》“是一部以革命为穿插的言情小说。滤去了游离性的革命的Impurity(渣滓),在滤纸上剩下来的只是些‘情书一束’的Amorphism(虚幻体)”(《小小十年》,刊《拓荒者》1930年第1期)。夏衍的意见让叶永蓁印象深刻,生活书店再版《小小十年》时,即对此反驳道:“我自己当写这部书的时候,并没有说自己是一个十足的无产阶级,也没有告诉人说这乃是一部无产阶级文学的书,而鲁迅先生在这书的《小引》也曾说过,‘这是一部个人的书,感伤的书’。”(《后记之后》)
而第二个阶段特别是近四十多年来的时间,这一时期对叶永蓁的研究则以探求他的生平为主。随着叶永蓁穿上军装,文坛中有关他的消息越来越少。新中国成立后,更是鲜有人知道叶永蓁的去向。
黄埔军校第六期学员、原国民党第三军第八师编遣军人符号,曾在上海与叶永蓁一起住在上海大学附近的一个小客栈里,写过一篇《鲁迅先生对文学青年的掖进——关于〈小小十年〉的一点回忆》,发表在《鲁迅研究资料》第八辑(天津人民出版社1981年5月)。虽然只描绘了叶永蓁创作《小小十年》前后的生活,未涉及他退出文坛后的踪迹,但这是目前唯一从亲历角度研究叶永蓁的文章。关于叶永蓁的从军经历,马蹄疾《〈小小十年〉作者叶永蓁生平始末》(《辽宁师范大学学报》[社科版],1986年第3期)有详尽介绍。符号和马蹄疾的文章无疑推进了大陆学界关于叶永蓁生平的早期研究。而在中国台湾,介绍叶永蓁军旅生涯的文章,还有一篇是《叶会西先生事略》。值得注意的是,马蹄疾等人文章以及《鲁迅全集》的注释,还是自觉不自觉地将叶永蓁划入反对派阵营,认为他背叛了鲁迅。
二十一世纪以来,王吉鹏、赵鹏《鲁迅与叶永蓁》(《温州大学学报》[社科版]2007年第1期)、王霞《真与活——鲁迅藏叶永蓁〈小小十年〉》(《鲁迅研究月刊》2022年第7期),都对叶永蓁与鲁迅的交往作了进一步研究。笔者撰写的《〈小小十年〉后的叶永蓁》(《读书》2009年第12期)、《叶永蓁的画》(《新文学史料》2025年第4期),则对《叶永蓁集》外的作品作了初步梳理。
当然,研究中国现代传记体小说、知识青年在大革命时期的生活与思想等方面的论文中,屡见以《小小十年》为例,前者如王爱军的《“生命抒怀”与“身份想象”——论中国现代传记体小说的叙述修辞》(《青海社会科学》2017年第1期),后者如李志毓新著《1920年代中国的党派与青年研究:以国民党左派为中心》(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6年)。《小小十年》文本研究,或许会成为叶永蓁研究下个阶段的突破点。
综上所述,叶永蓁研究大体是围绕着鲁迅展开的。如果没有鲁迅的提携,《小小十年》不会这么顺利出版,出版后可能也不会引起读者和学者如此的关注。叶永蓁在文坛的昙花一现,造成了研究上的某种忽视。我想,叶永蓁及其作品价值或许可以从以下几种关系中得到重新认识。
第一,鲁迅与文学青年的关系。鲁迅不仅帮助木刻青年成长,而且重视培养青年作家,曾为黎锦明、萧军、萧红、叶紫、葛琴、徐懋庸、陈梦昭等人的作品写过序跋,寄予希望,但他们中的大多数后来并未更上一层楼,叶永蓁更是离开文坛,这是鲁迅先生预料不到的。深化鲁迅研究,梳理鲁迅与文学青年的关系,特别是从这些文学青年的生平与作品入手,或许可以发现更多的线索。鲁迅日记(1929—1933)有二十七处提及叶永蓁与《小小十年》。笔者统计,叶永蓁写给鲁迅的信有十二通,鲁迅写给叶永蓁信有五通,可惜都没有留下来。叶永蓁曾五次登门拜访鲁迅,他当面赠送鲁迅的《小小十年》至今尚存于北京的鲁迅博物馆。对于鲁迅的帮助,叶永蓁曾这样说:“在我个人觉得,他的确是一个有心对青年人的老人。我虽然仅和他相见数面,但是我对他那种好心地是永远铭感的!”从这个角度而言,《叶永蓁集》也是广义的鲁迅研究文献。同时,这是首次系统整理叶永蓁作品,为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提供了微观角度的新材料。
第二,虚构与真实的关系。叶永蓁的作品具有强烈的纪实性,他的成名作《小小十年》是一部自传体小说,所描写的十年经历是五四运动到北伐战争的特殊时期,中国社会从旧到新面临诸多波动,知识青年内心尤感冲突。后来成为著名考古学家的夏鼐是叶永蓁温州读书时的校友,《小小十年》出版后,夏鼐读了两次,并在日记中评论说,小说中的人物均有迹可循,如茵茵真名郑永英,是永嘉城内大同巷郑生记菜馆老板的女儿,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曾任永嘉妇女协会主席。而叶永蓁在上海时期创作的散文以及在湘鄂赣前线发出的报道,同样是认识知识青年生存与中国人民抗战历史的重要素材。结合叶永蓁弃武从文又投笔从戎的曲折经历来看,从文学中认识历史,从虚构中寻找真实的痕迹,分析背后的社会意义,可以在叶永蓁作品中发掘更广泛的价值。
第三,边缘与中心的关系。叶永蓁是从温州走出来的作家,来到上海之后,从边缘中脱颖而出,除了鲁迅之外,还与郁达夫、谢冰莹、胡秋原等有所交往。同时,叶永蓁还影响了汤增敭、陈适等温籍作家的成长,他们合作、互助,逐渐在上海文坛和地方文化中发挥作用。他的作品描写了温州的许多人和事。因此,收集、整理叶永蓁的作品,对于推进温州现代文学史研究有其必要性,也可为理解中国现代化进程中边缘与中心的文化互动以及中国现代文学的地方路径研究提供一些支撑材料。
总之,在我看来,叶永蓁其人其作具有一定的范本意义。而且,作为飘零一代,叶永蓁自从军后,四处征战,没有再回到故乡。《叶永蓁集》的出版,也算是一种“叶落归根”吧。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日改定
《叶永蓁集》即将由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本文为该书序言,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