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 志
原刊于《书城》2026年7月号
读大学时候,翻到九叶派诗人郑敏(1920—2022)先生的一篇短文《不可竭尽的魅力》——此文写于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初刊于《诗季》秋之卷(百花文艺出版社1993年),后来收入《诗歌与哲学是近邻:结构—解构诗论》(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文中推荐了里尔克的一首诗,并附有译文。我知道她深受里尔克影响,便好奇读下去,发现她所推荐的并非广为人知的《哀歌》或《致奥尔菲斯十四行》,而是一首我从未听说过的《圣母哀悼基督》:
现在我的悲伤达到顶峰/充满我的整个生命,无法倾诉/我凝视,木然如石/僵硬直穿我的内心//虽然我已变成岩石,却仍记得/你怎样成长/长成高高健壮的少年/你的影子在分开时遮盖了我/这悲痛太深沉/我的心无法理解,承担//现在你躺在我的膝上/现在我再也不能/用生命带给你生命
不难看出,此诗跟里尔克许多作品一样,是对某座圣母雕塑的刻画,属于他开创的“物诗”之一,丝毫不逊于他的任何一首名作。开篇一句“现在我的悲伤达到顶峰”,气势慑人,语调悲怆,宛如从胸腔深处炸开,足令岩石碎裂。后来我陪郑敏的弟子李永毅登门拜访,请教过这首诗。然而,如今近三十年过去,已记不清当时问了什么,她又如何作答,只依稀记得她讲述了为钱锺书先生担任秘书时的逸闻。

《里尔克诗选》
绿原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9年版
后来,我读到七月派诗人绿原所译《里尔克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才知道此诗原题是“Pietà”,泛指描绘圣母马利亚怀抱耶稣遗体的图像或塑像。里尔克至少写过两首“Pietà”,最著名的一首并非郑敏推荐的这首,而是收入《新诗集》(1908)中的另一首(该诗已由冯至译为中文,此不赘述)。绿原译诗如下:
而今我的苦难受够了,它说不出地/充塞着我。我呆望着,像石头的/内心呆望着。/我麻木不仁,只知道一件事情:/你长大了——/……长大了,/作为伟大的痛苦/完全超出/ 我的心框之外。/而今你横躺在我怀里,/而今我再也生不出/你来。
在现代诗派中,郑敏属于“九叶派”,绿原则是“七月派”,因此,这两篇译诗也可被视为两个诗派之间一次小小“交锋”。单就文字而言,绿原译文较为刻板,不及郑敏译文灵动;但奇怪的是,郑译共十三句,绿译却只有十二句,其中缺少郑译“你的影子在分开时遮盖了我”这一句。当时读不到原文,这个疑问久久萦绕于心,如同口袋里意外掏到了一张陌生的房卡,却不知它能开启哪扇门,又不好随手丢弃。
后至二〇一六年,商务印书馆推出陈宁译《里尔克诗全集》(第一卷第三册),也收录了此诗:
此刻我的苦已满,正无可名状地/充满我。我在硬化,硬得如同/岩石的内部。/这般坚硬的我,只知道一件事:/你在长大——/……在成为大,/最终作为更大的痛楚/完全立在我的心框/之外。/此刻你就横躺在我的怀里,/此刻我却再也无法将你/生出。
陈译同样只有十二句,译文不同于郑译,却近绿译。
再后来,笔者为了研究和翻译里尔克,托人购得德文版《里尔克集》及相关资料,到手后立即比对,发现原诗的确只有十二句,并弄清了此诗的来龙去脉:一九一一年里尔克旅居意大利杜伊诺,于一九一二年一月十五日至二十二日写成诗集《马利亚生平》(Das Marien-Leben),以十二首诗依次讲述圣母马利亚的一生,而这首“Pietà”正是其中的第十一首。
当时的里尔克正处于创作瓶颈期。十年前,他结识法国雕塑大师罗丹,醍醐灌顶,“以画(雕塑)入诗”,开创“物诗”(Dinggedicht),接连写出两部《新诗集》(1907、1908)及长篇小说《马尔特笔记》(1910),最后将自己写“空”了,像一个被反复汲水的井听见了桶底触碰干涸泥沙的摩擦声,从此陷入了长达十年的创作危机。《马利亚生平》正是这一时期的产物,后世对此普遍评价不高。它大概是应其恩主、杜伊诺城堡女主人玛丽侯爵夫人的要求而作的“命题作文”,里尔克写得勉强,自己也不满意。八年后的一九二〇年一月,他在信中称:“这大约是七年前写的一部小作品,为了兑现给一位老友的承诺。”(《1914—1921年书信集》,莱比锡1938年,第294页)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一日,他又在致友人信中表示这部诗集“(除了一两首之外)并不重要”。

里尔克
(1875—1926)
不清楚里尔克所说的“一两首”是否包括这首诗,但它在《马利亚生平》中无疑是一个较为独特的存在,因为其最重要的第六至十二节早在该诗集动笔之前就已写成。据魏玛里尔克档案馆的资料,此诗初稿原题为“Pietà in der Cathedrale von Aquileja”,意即“阿奎莱亚主教座堂的圣母怜子像”,足证里尔克是在意大利旅行期间,于阿奎莱亚大教堂见到一座圣母哀悼基督的雕像后有感而作,只是未写完,直至返回杜伊诺城堡才补全并收入诗集。正因最初是真情实感触发,这首诗虽然前后衔接有问题,但不像集中其他作品那样勉强,有其特色。尽管如此,这首诗在德国及英美也未获重视,我见过的多种里尔克选本均未收录。
就诗论诗,三个译本中,郑译毫无疑问胜出。此诗以女性视角诉说丧子之苦,郑敏身为人母,更能体悟岩石般坚忍背后那血肉的颤抖,故译笔更能曲尽母性之痛。同时,她的译文更趋中国化,不拘泥于德文句式而自行断句:比如,第二句,郑译作“充满我的整个生命,无法倾诉”,绿原译为“充塞着我。我呆望着,像石头的”,陈宁译为“充满我。我在硬化,硬得如同”——后两者的确紧贴原文,然而违背汉语表达习惯,如同把一件旗袍硬塞进军用帆布包,读来生硬。
然而进一步对照原文,笔者却发现事情还有不可思议的蹊跷之处:郑译不仅在句式上脱离原文,在意思上也变通甚大。第一句“现在我的悲伤达到顶峰”在原文首句“Jetzt wird mein Elend voll”中并无对应,陈宁译“此刻我的苦已满”最贴近原意,“voll”本义为“充满”,绿原译作“受够了”已有引申,但郑敏更大胆——她将“充满”之意移至第二句,另起一句“现在我的悲伤达到顶峰”作为开篇,其实是代里尔克重写了开头。最令人惊诧的是,郑译凭空多出了一行“你的影子在分开时遮盖了我”,此句不见于原文,也不见于绿译与陈译,宛如一只突然飞入镜头的候鸟,剧烈改变了整幅画面的构图。正因如此,郑译比原诗及其他两种译本多出了整整一行。
郑译的增句与改写,到底出于什么原因?
根据德文资料,《马利亚生平》在一九一二年二月首印于意大利杜伊诺,次年由德国岛屿出版社再版,版本脉络清晰,可排除存在不同德语原文版本的可能。绿原在《里尔克诗选·弁言》中提到里尔克是“公认的语言独特的诗人,对他的某些作品的理解历来存在着令人尴尬的歧义性”;然而,里尔克早期诗歌所用德文非常简单,不像后期作品受了歌德《浮士德》影响,诗风变得缠绕晦涩(早年里尔克极不喜欢歌德,后因朋友强烈推荐,才勉强开始阅读,此后逐渐改变了对歌德的坏印象)。这首诗用词简单,不存在什么理解障碍,完全可以排除是原文歧义所致。郑敏在西南联大曾随著名诗人冯至学习德语,后赴美攻读英美文学硕士,这两项经历均以掌握德语为前提。笔者咨询李永毅,他明确答复:“她会德语。冯至就是她在西南联大的德语老师,她一九八一年的诗中还出现了德语。”由此可证,郑译的增句与改写不可能是语言误读。
还有一种可能:郑敏并未直接依据德文原诗,而是根据某个英译本转译。里尔克的英译本普遍不够忠实,常有自由发挥,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但笔者尚未找到对应的英译版本,只能存疑。目前我们最合理的一个推测是:上述改动乃是郑先生刻意为之,她不仅调整了原文句式,还增写了其中一行诗。

诗人郑敏
(1920—2022)
据我所知,郑先生孩子赴美生活后,母子长期分离令其大为伤心,为此是写过诗的——她在清华大学寓所就为我们朗读过其中一首,大意是写自己在美国等待上班的孩子归来相见,情绪哀伤绝望,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们似乎可以推测,她之所以推荐并翻译这首《圣母哀悼基督》,其实是为了借里尔克酒杯浇自己块垒;而那句凭空多出来的“你的影子在分开时遮盖了我”,很大概率是她跟孩子道别时候的真实场景。果真如此,这行诗便不只是翻译的改写而已,更是一位母亲内心难以愈合的伤口,如同机场海关玻璃上久久不肯移开的手印。
上述考证和推测,读者或许误以为笔者是指责郑先生翻译不忠实。恰恰相反,笔者是想提出如下一个结论——就诗论诗,郑译比原诗更好。如前所述,德国学界对《马利亚生平》本就评价不高,普遍视其为未加精炼的草稿。笔者以为有道理。例如,这首诗中呆板重复的“你长大了——/……长大了”(Du wurdest groß-/und wurdest groß),就远不如郑译“你怎样成长/长成高高健壮的少年”那般灵动;她将里尔克原地踏步的机械节奏,转化为痛苦的波浪式延展,一浪压倒一浪。如前所述,原诗第六至十二句为旅途中即兴写就,情感真挚,而第一至五句则是事后回到杜伊诺补作,仅为凑足篇幅,不仅潦草,且与后半脱节;郑译却通篇流畅,一气呵成,巧妙弥合了原诗结构上的断裂。她宛如一位高明的修复师,不仅拂去画面积尘,更凭诗性直觉补全了因时光剥蚀而模糊的内在因果,连光都愿意在她的字句间多停留一瞬。
特别是,若没有开头那句增写的“现在我的悲伤达到顶峰”,全诗气势就不能提起——这一句是全诗情感张力的支点,决定了整首诗的成败。而原诗结尾仅以一个德语词“gebaren”(生出、分娩)戛然而止,气息孱弱,力道不足;相比之下,郑敏译作“用生命带给你生命”,不仅精警有力,更赋予终结以黄钟大吕,仿佛一头在德语原文中奄奄一息的小兽竟在另一种语言里重新获得了剧烈心跳。

《不可竭尽的魅力》
郑敏 著
收入《诗歌与哲学是近邻:
结构—解构诗论》
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9年版
这是一篇被郑敏身为人母的离别之痛所淬炼的“神译”,如其推荐语所说,“这是一个母亲才能体会到的绝望”,“是一个单纯的母亲真挚而朴素的悲痛”,“反衬了母爱的伟大”。反之,里尔克作为一个抛妻弃女、毕生奉献于艺术的父亲,其实不太可能深刻体会他所凝视的雕塑背后那份深沉而具体的母性之痛。
这一切,好比郑敏在里尔克的旧琴箱里发现一篇被遗弃的乐谱草稿,悄悄补上了缺失的乐音,让喑哑恢复了旋律。里尔克当然是比郑敏更强大的诗人,但他不是全能之神,也有失手的时候。如前所述,郑敏曾任钱锺书秘书,而钱氏在《林纾的翻译》中指出,林纾改写过的某些译文片段竟比原著更精彩,原因在于他“碰见他心目中认为是原作的弱笔或败笔,不免手痒难熬,抢过作者的笔代他去写”。郑敏之于里尔克亦复如是——她以母性之痛与诗心之敏,在汉语中挽救了一首里尔克用德语写就的失败之作。于是,这首本已折翼坠入尘埃的诗,恰因另一双母性之手的温柔托举,竟然再次飞向了另一片语言的星空。
最后要说的是,“信达雅”固然是翻译的正道,但有时候,“忠实”恰恰需要违拗才能抵达。所以,我们也不必否定这一特例:对爱诗歌者而言,如果没有郑先生的这首妙译,那可真是憾事一桩。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