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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击检查:现在你在用哪只手刷手机?

转自:上海科协 2026-04-27 11:25:37

如果是左手——恭喜你,你可能属于全人类大约10%的少数派左利手。如果是右手,那也许你和历史上90%的人一致,都是右利手。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人类中会有这么多右利手?是天生的吗?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已经困扰了科学家们将近半个世纪。

最近,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孙中生与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王杰思团队在Journal of Genetics and Genomics上发表的封面论文《The right is more conservative than the left: a postnatal hypothesis of handedness based on mice》给出了一个有些颠覆的答案——惯用手,可能不是天生的。

Journal of Genetics and Genomics(2026年第53卷)

十七年前失败的课题

自古以来,人类就为对称性着迷,对称性带来的不只是艺术的美感,更是因为对称性,才让复杂的神经系统和大脑有了发育的可能。然而自然界给我们开了一个有趣的玩笑:对称的身体,不对称的用手偏好。

这种偏好,几乎在所有能够单独使用前肢的动物身上都能找到——比如家里的小猫,偏爱用某一只前爪掏东西。

关于猫的惯用手的研究装置

(图片来源:《Lateralization of spontaneous behaviours in the domestic cat, Felis silvestris》)

但诡异的是,在所有这些动物中,“左右利手”的分布几乎都接近50:50,就连人类的近亲野生黑猩猩,没有偏向某一侧;唯独人类例外,而且右利手的比例高达90%。

这个比例跨越种族、跨越文化,从古至今几乎没有太大变化。考古学家分析了约50万年前尼安德特人留下的化石和器具,发现那时的古人类已经表现出极端的群体性右偏。

尼安德特人的齿痕与现代人右利手的齿痕一致

(图片来源:《More than 500,000 years of right-handedness in Europe》)

这究竟是为什么?

早在公元前4世纪,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就尝试回答这个问题:他认为,利手是“保姆和母亲”的社会压力塑造出来的,直到2021年,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再次被 Science杂志列入全球125个最具挑战性的科学问题之一。

(图片来源:AI画的)

20世纪中叶,现代遗传学腾飞。对于利手这样一个如此明显的行为性状,科学家们开始前赴后继地去寻找那个“决定左右”的基因开关。

半个世纪后的某天,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的一个年轻研究生,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那是2009年,在孙中生教授课题组读研的王杰思,试图找到“利手”形成的遗传学机制。不过和此前的大多数科学家一样,他一无所获。

王杰思在毕业论文里写下了所有的阴性结论,带着那份遗憾离开了这个课题。

时间跳到2019年,彼时王杰思已经入职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孙中生找到了他,提议重启“利手”课题——新一轮大规模测序技术已经成熟,也许当年找不到的东西,用更深度的测序能找到。

但是谜底真的在基因里吗?

“利手由基因决定”上始终有一团乌云:如果惯用手真有明显基因决定,那么基因高度一致的同卵双胞胎应该出现"惯用手一致"的情况,至少也应该比异卵双胞胎要多,但实际观察到在全部21127对双胞胎的数据中,两者几乎没有差别。

这个问题在他脑里盘旋着,突然,一个念头出现了——那么会不会,这个假设本身就是错的?于是这一次,他和孙中生决定完全换一个方向:如果左右利手不是天生,而是后天习得的呢?

“一朝用右手,终身用右手”

要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准备看看小鼠能不能训练出左右利爪,不过这并不容易。毕竟,小鼠不会用筷子,也不会拿笔。

孙中生团队的王晴晴博士改造了一款亚克力透明盒子——在这个盒子里,取食的洞口开在一个刁钻的角度,在这里,小鼠只能单独用左爪或右爪去够取食物(原型借鉴了1975年Robert L. Collins的小鼠利爪研究)。

偏爪训练中的小鼠

(图片来源:王晴晴博士)

她用这个装置先对小鼠进行了一个小时的单侧伸爪训练,训练完以后再把小鼠放在一个可以自由取食的装置中,看它习惯出哪只手取食。

自由取食的小鼠

(图片来源:王晴晴博士)

结果让人很惊喜——训练哪一侧,小鼠在自由取食时,就执着地用哪一侧。

训练左爪的,89%的小鼠在自由测试中持续使用左爪;训练右爪的,81.5%保持右爪偏好。而且如果最初的训练时长增加到3h,爪偏好达到了100%。

图片来源:《The right is more conservative than the left: a postnatal hypothesis of handedness based on mice》

但更令人意外的是,当王晴晴把训练量缩减到只让小鼠做5到7次单侧伸爪,然后就进行自由测试。利爪偏好,依然建立了。

甚至给这些做过短暂伸爪训练的小鼠,再做一个小时的反向训练,到了自由环境中,大部分小鼠仍然在使用最初得到反馈的那只爪。 

图片来源:《The right is more conservative than the left: a postnatal hypothesis of handedness based on mice》

“我们当时以为,前几次训练可能只是一个短暂引导,隔两天就没了,”王杰思回忆说,“但测了第1天,还在;跳到第7天,还在;第15天,还在;第30天,还在——这个东西怎么这么顽固?”

尽管只是短暂训练,爪偏好依然非常稳健

(图片来源:《The right is more conservative than the left: a postnatal hypothesis of handedness based on mice》)

这意味着,或许在真实的生活环境里,一个婴儿或者一只幼鼠,在早期随机使用了几次某只手,拿到了食物或者其他东西,就足以建立起一个相当稳定的偏好。

用王杰思的比喻:就好像恐惧记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只需一次激活,就会打上“思想钢印”,尽管现在对于这个机制还没有解答,不过利手的形成,或许遵循同样的机制。

“右利手”的世界

既然左右利手是后天的,随机形成的,那为什么不是50%右手、50%左手,而是压倒性的90%右手?

前面提到,头几次训练建立的爪偏好,以后再做反向训练,也很难改,不过在实验中,王晴晴也发现,这个“难改”也存在着细微的不同,比如68.8%的左利爪小鼠能改,到了右利爪小鼠这里,只有40%左右能改。

这是不是说明,所谓的左右利手的“思想钢印”,其实存在着不同?

这还不算完,她又把40只小鼠随机分成两组,一组先训练左爪、再训练右爪;另一组先训练右爪、再训练左爪。两组训练量完全一样,唯一的区别是顺序。如果左右没有本质差别,两组最终应该表现相近,但结果并非如此。

在“先左后右”组里,最终只有60%的小鼠保留了最初的左爪偏好;在“先右后左”组里,85%的小鼠保留了最初的右爪偏好。最后,王晴晴把所有小鼠汇总,整个群体出现了62.5%的右爪主导——从随机训练中,自发涌现出了群体性右偏。

王晴晴在进行小鼠实验,她独立完成了所有实验

(图片来源:王晴晴提供)

这也是王杰思在论文标题里说的:The right is more conservative than the left.

这就好比,左利手的“使用钢印”像是在沙滩上写字,浪头一打来可能就被冲刷掉了,相比之下右利手的“使用钢印”则像是镌刻在石板上一样牢固。

这时再回到最初那个问题:为什么人类社会有近90%的右利手?答案浮出水面。

诚然,作为一个刚刚开始驯服自己双手的“新玩家”时,我们最初选择使用左手和右手的机会是完全随机且均等的。但是我们降生的这个世界,在“右利手更难改”的微小差异下,在时间洪流中代代累积,比例不断放大,直到压倒性的90%。已经逐渐形成了一个右利手的人类环境——

适合右手的剪刀,从右拧的门把手,右手抱孩子的父母……婴儿在早期接触物品时,右手被用到的机会稍稍多一点。而一旦右手偏好建立,也更难被日后的经历所覆盖。动物界之所以保持50:50,恰恰是因为它们的世界是中性的。

或者说人类社会这种极端右偏的情况,恰恰是因为,人会制造工具,人给自己构建了一个右利手的世界。

新的起点

孙中生和王杰思团队的这项研究尽管没有完全否认基因在左右利手上的作用,但显然后天的影响更具决定性。

然而过去几十年,大多数研究默认:左右利手的方向是在一个人出生前,就已经被写好的底层代码;

一项颠覆性的结果,在科学界登场,往往要经历更多的考验。

 “找对了方向,整个研究过程还是比较顺利,但审稿过程确实吃了不少苦头”王杰思说。

这篇论文碰到的第一位审稿人,就是克里斯·麦克马纳斯(Chris McManus),研究利手的权威大佬,所有研究左右利手都绕不开的人,王杰思同样在论文的开篇就引用了McManus的论文——只不过是用于反驳。 

Chris McManus和他所著书籍《Right Hand, Left Hand: The Origins of Asymmetry in Brains, Bodies, Atoms and Cultures》

McManus的审稿意见详尽而严苛,从统计方法到实验设计,逐条给出了具体的修改建议,措辞里透着这个领域几十年研究积累的分量。甚至在回复审稿意见时候,特意署了自己的名字。他说了一句让王杰思记忆深刻的话:“这么多年,我很高兴有人又回来关注这个问题了。”

第一轮修改回复,写了三四万字。

遗憾的是,最后McManus还是拒稿了,他的理由是:这个结论看起来很合理而且很直接,为什么之前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年研究——都没有发现?他在给编辑的信里写道:我不知道这篇文章该不该发表。

王杰思他们轻轻拨开了大厦上的乌云,但也顺便撼动了大厦的根基。对于其他在这一领域深耕多年的科学家来说,并非一件容易接受的事。

后来转投的期刊,也建议王杰思,论文中关于人类惯用手起源的那个假说,太激进了,能不能拿掉?

王杰思和孙中生讨论了这个问题。如果拿掉假说,这就只是一篇关于小鼠行为的动物学论文。可能更容易发表,但也就止步于此了。

“那个假说才是这篇文章最大的价值,”王杰思说,“它是一个从0到1的开始。如果把它拿掉了,将来别人再建立这个理论,那和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他们没有妥协。

最后一次投稿,王杰思把以往所有的审稿意见及回复一并附上,超过六万字——已经相当于一本博士论文的体量。这一次,编辑认为论文已经经过了充分的同行审核,直接送入发表流程。

左起依次为:论文作者王杰思副研究员、论文通讯作者孙中生研究员,论文作者王晴晴博士(图片来源:王杰思提供)

“它不是在一个已有的方向上往前推进一步,而是建立了一个新的起点。”王杰思说。

一个左撇子和他的好奇心

2009年,那个不得不在毕业论文里写阴性结论的年轻人,在数了无数遍小鼠伸爪录像时,曾问了导师孙中生一个问题:这样的研究,有什么意义?

孙中生告诉他:科学的第一要务,是满足人类的好奇心。这是一个理想主义的回答,但也许不止于此。

孙中生本人,就是一个左撇子。

如今他写字用右手,但那是幼年被矫正的结果——许多和他同年代的左撇子,都有过同样的经历。在那个年代,左手写字被认为是不规范的,是需要被“纠正”的。于是在反复的训练下,那些天然的左撇子,慢慢学会了一些必须用右手做的动作,但在无意识的动作里,左手偏好依然还在。

或许正是这样一个在右撇子的世界生活几十年的左撇子,每次拧瓶盖、拿剪刀,那些只有左撇子才会感到的小小不适,都在一遍遍唤醒他在生命最初建立的“利手记忆”,也让他比其他人更多次地叩问: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正是这个疑问,在漫长的岁月里,推着他,也推着王杰思,一路走到了今天,有了这篇论文。

“右保守性背后的神经机制是什么?这个规律在人类婴儿身上是否同样成立?利手与精神疾病之间的关联,在新的框架下应当如何重新理解?”王杰思说,要解决的新问题太多了。

因为这是一个新的路标,从这里开始,还有很多路可以走。

本文内容基于发表于《Journal of Genetics and Genomics》(2026年第53卷)的研究论文《The right is more conservative than the left: a postnatal hypothesis of handedness based on mice》,及对文章作者之一王杰思副研究员的采访

本文出品自“科学大院”公众号(kexuedayuan)。

作者:白浪多息

审核:王杰思,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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