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水声是有轻和重的！”在双载体基因药物注入左耳后第4天，32岁的张女士在洗手间听到了水流的声音。这是她第一次在关掉人工耳蜗后感知到水流的律动。她反复开关水龙头，确认这不是耳鸣的幻觉。作为一名生物医药行业的运营管理人员，张女士比普通人更懂得这种生物学反馈的含金量。此前，她的生活由右耳的人工耳蜗支撑。那个电子装置将声音机械地转化为电信号刺激神经，听到的声音生硬且带有金属感。
近日，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教授舒易来团队在《自然》（Nature）发表了这项先天性耳聋基因治疗2年半的结果。这是全球范围内开展最早、样本量最大、随访时间最长的临床研究，涵盖了9个月至32岁的患者群体。
先天性耳聋是全球范围内最具破坏性的感官缺陷之一，每年我国约有3万新生儿陷入这种无声的困局。其中由OTOF基因突变引起的DFNB9型耳聋尤为棘手。这种基因负责编码耳畸蛋白，它是内耳毛细胞释放神经递质、将机械波转化为生物电信号传递给大脑的核心介质。一旦该基因缺位，患者的听觉系统就像一部被剪断了信号线的电话。
团队将完整的基因序列拦腰截断，分别装载在两辆货车中。当这些载体被注入内耳毛细胞后，断开的基因片段会在细胞内部实现精准重组，从而表达出功能完整的耳畸蛋白。
治疗有效患者的ABR、ASSR及行为测听阈值（从给药前至随访2.5年）
这种微观层面的“拼图”不仅需要极高的生物学精度，更依赖于给药工具的工程化突破。团队自主研发了一套精准微创的给药装备，能够穿透骨质包绕的耳蜗，在圆窗膜处完成药液推注。临床数据显示，九成患者在治疗后成功恢复听力，听觉脑干反应平均阈值从给药前的97分贝以上改善至术后的42分贝。舒易来在实验室里早已通过动物实验实现了对8种耳聋致病基因的干预。他认为，这种全链条的技术攻坚，本质上是在细胞维度为患者重新建立起一套稳定的信号传输微环境。
张女士的朋友圈置顶着王小波在《黑铁时代》里的一句话：“我想在坚韧中创造一切。”
作为极重度听障人士，此前，她的生活完全依赖左耳的人工耳蜗，那种通过电极刺激神经产生的电子音生硬且缺乏细节。面对基因治疗这一项全新的科技，张女士并没有因为成年人的身份而却步。她选择保留右耳的人工耳蜗，将左耳作为感受自然声的希望。
手术后的听感差异让张女士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基因治疗恢复的是右耳毛细胞自身的生理功能，听到的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然声。这种对微弱声音细节的捕捉能力，让她的右耳达到了中度听损水平（55到60分贝），不仅能听见图书馆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甚至能听清同伴的悄悄话。更重要的是，这种真实的反馈让她的语言表达开始出现自我修音。她不再是单纯通过视觉记忆发音，而是通过自己听到的声音，实时调整吐字的圆润度。
年龄、DPOAE及基因突变类型与治疗效果关系
这种感官唤醒在成年患者身上具有里程碑意义。医学界曾长期认为，成年先天性失聪者的听觉中枢由于长期废用，早已失去了处理复杂信号的能力。张女士与另一名20岁患者的成功，打破了这一认知藩篱。临床数据证明，即便是听觉剥夺长达32年的成年人，其神经系统依然保有令人惊讶的重塑潜能。这种通过基因药物带来的康复，让患者摆脱了外挂电池的续航焦虑和昂贵的设备维护费用。
这项研究已经从单中心的奇迹转化为多中心的行业标准。由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牵头，联合北京协和医院等全国7家顶尖三甲医院共同参与的临床验证，构建起了一套科学的疗效评价体系。42名入组患者的长效随访数据，不仅提供了样本量上的支持，更让团队提炼出了预判康复效果的核心指标。
年龄依然是影响预后的关键因素。研究显示，0.5岁至3岁的低龄患儿由于听觉神经系统正处于黄金发育期，治疗有效率达到了百分之百。同时，给药前的外毛细胞功能底子（DPOAE）和基因突变类型，也成为医生制定个性化方案的重要依据。这些硬核指标的发现，让耳聋基因治疗从一种探索性的尝试，转变为可以量化预后的精准医疗。针对OTOF基因的治疗目前已获国家药监局的新药临床试验批准，这意味着这项尖端技术正在加速进入药品上市前的最后冲刺阶段。
舒易来的邮箱每天都会收到来自美国、韩国、印度等二十多个国家患者的求助邮件。这种从单点突破到全球引领的跨越，背后是上海在细胞与基因治疗领域的长期布局。团队已牵头制定了全球首个先天性耳聋基因治疗国际专家共识，为该领域的全球规范化发展提供了中国框架。
随着上海市罕见病基因编辑与细胞治疗重点实验室（筹）的推进，舒易来和他的同道们正试图将这一成功范式拓展至视觉、嗅觉等更多领域。他们正用微观层面的基因修补，为成千上万个沉寂的家庭拨开静默的迷雾，重新连接万籁俱寂后的喧嚣与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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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蓝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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