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正月十五上元节，在老上海人心里，是比除夕还要热闹几分的“真正过年收尾”。一碗汤圆下肚，一盏灯笼上手，才算把这一年的年味儿，圆圆满满地收了场。上海的元宵，从来不是单一的古意，而是江南民俗、市井烟火与海派风情，揉在一起的独特滋味。
老上海的元宵，讲究一个“闹”字。城隍庙、豫园一带，自明清便是灯市中心。九曲桥畔，华宝楼前，一到入夜便成了灯的海洋。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龙灯、鱼灯，沿街排开，竹篾为骨，彩纸为衣，烛光在里面轻轻晃动，映得大人小孩脸上都暖融融的。旧时人家，总要给孩子扎一盏兔子灯，拖着红绳跑在弄堂里、石板路上，灯影摇红，笑声一串，便是最地道的童年记忆。
猜灯谜更是少不了的雅趣。廊下檐角，挂满谜条，文人雅士、市井百姓，围在一起冥思苦想，猜中者可得一块糕点、一包糖果，不为奖品，只为那份灵机一动的欢喜。沪上竹枝词里写“火树银花十里明”，写的正是这般满城灯火、人声喧阗的景象。
老上海还有一样别处不多见的风俗——走三桥。说是元宵夜连走三座桥，可祛病消灾、添福添寿。老县城一带的人家，吃过晚饭，便结伴出门，穿巷过桥，慢慢走，细细聊，不求快，只求安。桥是水乡的筋骨，也是人间的祝福，一步一桥，一岁一安，这朴素的心愿，藏在上海的水网与街巷里，几百年不曾断过。
说到吃，上海人的元宵，汤圆是灵魂。与北方元宵不同，上海人偏爱水磨粉现包的汤圆，皮子软糯，馅心讲究。甜的有黑芝麻、豆沙、枣泥，咸的有荠菜鲜肉、笋丁鲜肉，一口下去，汤清味鲜，暖到胃里。弄堂口、老字号，元宵前后总是排起长队，有的人买回家自己煮，有的人就在店堂里坐下来吃一碗，热气腾腾，年味便在这一口甜咸里，落了地。
如今的上海元宵，老底子的味道还在，却又多了几分海派新意。
豫园灯会依旧是主角，只是灯彩更宏大、更精巧，马年生肖灯、主题场景灯，一步一景，既有传统工艺，又有现代光影。外滩、陆家嘴的天际线，与古色古香的灯会遥相呼应，一边是百年建筑，一边是摩天高楼，灯火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古、哪是今。
弄堂里也有新玩法。石库门弄堂挂上小巧灯笼，文创小店摆上手作灯艺体验，年轻人跟着老艺人学扎灯、糊纸、画画，把传统手艺玩成了新潮乐趣。江南丝竹与现代音乐在街头相遇，老戏曲折子戏与潮流市集比邻而居，老上海的风雅，新上海的活力，在同一个元宵夜里，自然相融。
吃的也玩起了跨界。传统汤圆依旧畅销，新式甜品、酒酿圆子、桂花点心，更是把元宵滋味变得更多元。老字号出新意，新业态守传统，不管是本地老街坊，还是新来的年轻人，都能在这灯火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仪式感。
上元灯火，照见的从来不止夜色，更是一座城市的温度。上海的元宵，是江南的温婉，是市井的热闹，也是海派的包容。老风俗与新烟火，老风俗没有褪色，新风尚自然生长，一碗汤圆圆圆满满，一盏灯火亮亮堂堂。
愿每一个上元夜，都有灯火可亲，有团圆可守，有年年岁岁的平安与欢喜，长留心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