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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被造谣出轨快递员到刑事自诉:摘下口罩面对所有人的她究竟作出了什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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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郑子愚 2020-12-23 10:22
摘要:为自己讨回公道,更是一次有“复活”意义的自救。

2020年8月7日凌晨,吴婕“死”了。这是一次“社会性死亡”。

那天前后,一段9秒偷拍吴女士的视频,配上捏造的暧昧聊天记录,“桃色新闻”在网上疯传。8月13日,杭州警方对两名视频制作者处以行政拘留9日的处罚。同一天,她接到电话,公司以一个无法令人信服的理由劝退了她。“原本觉得可以回去工作了,紧接着是一个不再需要你的消息。”吴婕说。

谣言像一次“公开处刑”,让吴婕感到无地自容,生活和人际关系遭到重创;公司“补刀”斩断了吴婕与社会最后的联结。

事发至今已四个半月,对于吴婕来说,这段时间是为自己讨回公道,更是一次有“复活”意义的自救。

【摧毁生活的谣言】

8月7日凌晨,吴婕听见闺蜜在楼道里喊着自己的名字,见面第一句话:“出事了!”看到吴婕懵圈的样子,闺蜜谨慎试探:“你现在清醒吗?”

多个微信群里流传着一段“少妇出轨快递员”视频,视频中一女子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快递站点门口。与此一同流传的,是“快递小哥和少妇相约开房”暧昧聊天内容,而其中的女主角竟然就是吴婕自己。吴婕男友小周立下发现破绽,这根本就是无中生有。几人商定下来,先收集证据,睡醒就去报警。

可哪里睡得着?回想那一夜,吴婕很难描述感受。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心思一片茫然。

早上9时,四人在吴婕家中会面,准备报警。吴婕顺手看了一下手机推送消息。那一刻,她发现谣言消息的传播速度和范围远远超出想象:小区数个业主群里,围绕着这个话题热烈讨论,甚至公司同事也发来“注意安全”的提醒。失控了。“好像我是那个最后才知道这事的人。”她说。

报警之后,吴婕四人有了怀疑对象,事情来龙去脉初现眉目。

网传视频拍摄于一个月之前。7月7日,吴婕如往常一样准时下班,在租住小区门口的快递取件点下车。那天,她穿着深色碎花连衣裙,站在快递取件点的门口。可她没注意到,在她不远处正有人偷拍她。提到视频,吴婕回忆:这个拍摄视角自下而上,像在打量一个物品,透露着不尊重。

视频拍摄者是快递取件点边上超市老板郎某。他还与朋友何某编造了“富婆”和快递小哥之间极具挑逗意味的对话。为了让对话看起来更真实,何某换了一个女生头像,取名“ELIAUK.”;接着,他们将这组消息发到当地一个近300人的群里。

虽然,郎某声称自己曾在群里说过视频只是“开玩笑”,但是,自称不知情的群成员陶某将此信息又转发到其他多个群中。8月7日前后谣言爆发。

警方调查,郎某伪造“桃色新闻“并发上网只是因为夜间看店太无聊,以此博眼球。8月13日,警方通报对郎某与何某诽谤他人的行为作出行政拘留9日的处罚。

可就在同一天,吴婕任职的公司劝退了她,理由是“身体、精神状态十分疲弱,已对公司业务开展造成严重影响,且短期内无法复工履职,同时对公司声誉产生一定负面影响”。

“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理由。”吴婕本以为事情有了一个阶段性成果,可以回去正常工作,但她听到了这样一个“公司不再需要你”的消息,自己得为他人捏造谣言的行为买单。这是再一次暴击。

网上,人们对吴婕的“出轨”不依不饶,似乎“看热闹不嫌事大”。吴婕的手机上不时接收到谩骂,一些平时不太熟的朋友闻风来打听八卦。“我活成了一个笑话。”她说。

男友为了照顾吴婕暂停了工作。他在面对媒体时激动地说:“我家里当天仙一样供着的一个人,在外面被他们用这么卑劣恶心的手段去造谣。”


小周在客厅。而他因为熬夜,免疫力持续下降,身体出现问题。郑子愚摄

即使出门,吴婕必须戴上口罩和墨镜,能半夜出门,就不选白天,能走地库,就不走地面,在街上看到镜头也会下意识地躲开。她害怕被人认出来。

家里朝南的阳台上,放着一张吴婕精心挑选的吧台。事发前,她习惯坐吧台边远眺。出事后,她不敢凭栏,而是蜷缩在太阳照不到的客厅角落,压力感袭上心头,她就在20平方米的客厅里来回踱步,还会莫名其妙地流泪。可隐约间,她感觉有一股力量把自己推向阳台。

9月8日,吴婕在小周陪同下来到医院。她被确诊为抑郁状态。医生本想开具一些助眠和抗抑郁药物时,吴婕拒绝了。她担心自己会对药物产生依赖,想靠自己骨子里的坚强捱过这一关。医生塞给她一个电话,叮嘱说:“坚持不住的时候,请拨通这个电话。”

【和解的窗口关上了】

在郎某与何某行拘的9天里,吴婕也想了9天。她希望这件事快点过去,更想“放过自己”。

她希望两人能够录制道歉视频,允许两人戴口罩和墨镜出镜,并提出每人赔偿5.8万元。但是,吴婕在沟通过程中发现,郎某与何某一再对道歉信的措辞“讨价还价”,还要求视频打码。

“他们还说过一句,‘反正都要打码拍,要那么清晰干什么?’”面对得寸进尺,吴婕在这次事件中,第一次发怒。她当即质问:“你们还是不是人啊?”她能感受到两人也害怕丢人,“你们可曾有一刻曾想过我也怕丢人?我也是要做人的?”

最终,道歉成了一次“小学生朗读课文都比这有感情”的读稿。吴婕不认可。

郎某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自己已按照要求录制了道歉视频,但吴婕迟迟不公布;自己也没接受吴婕提出的赔偿。

9月10日,何某约见吴婕。吴婕挑了一家离住处较远的咖啡店。何某见到吴婕道了歉。这是吴婕连日来,第一句亲耳听到的道歉,她有所感动,但随后发现自己太单纯了:何某是来为5.8万元还价的,开口腰斩赔偿数目。

之后,将谣言打包再转发的陶某在双方律师见证下,诚恳地向吴婕道歉,双方由此和解。而与郎某、何某两人和解的窗口却关上了。

【艰难的刑事自诉】

上诉,吴婕想以此为自己讨回公道。

早在8月12日,吴婕在微博求助:“大家如果看到传播的诽谤信息,请截图发我!”几位微博大V也转发号召网友帮忙。

那段时间,律师郑晶晶在杭州本地群中关注到这组匪夷所思的谣言信息。出于同情,她把自己采集到的一些有效证据,通过微博转发给了吴婕,并提醒了维权要点。

到了9月底,吴婕来到律所,与郑晶晶律师见了第一面。郑晶晶见到吴婕时,她戴着口罩、墨镜,不怎么说话,几乎都是由小周开口。

郑晶晶提出两种方案。第一种是通过民事诉讼。就现有证据,可主张道歉及包括精神损失赔偿金在内的损失赔偿。

《民法典》自2021年1月1日起施行。其中相关条例为制止“社会性死亡”提供了法律支撑。吴婕身边的人也据此建议她“走民事”,哪怕再熬几天。

第二种是通过刑事自诉,以诽谤罪追究对方刑事责任。这是一条路极其崎岖。法院在自诉案件的立案上更加谨慎。即使到了庭审阶段,证据够不够、是否相互矛盾都会影响庭审进程,整个过程耗时费力。

《刑法》规定,法院不予受理相关诉讼的精神损失赔偿。也就是说,选择刑事自诉的那一刻起,等同于放弃“精神损失费”。

吴婕当场选择了刑事自诉,并请郑晶晶和她的搭档为代理律师。郑晶晶提醒吴婕,作好法院不予立案的心理准备。吴婕说:“有立案可能就选择刑事自诉。只要做过了,哪怕不立案也不会后悔。”

要想成功上诉,必须迈过举证难关。诽谤罪的立案标准中,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行为必须属于情节严重的才能构成诽谤罪;没有达到情节严重的程度,则不能以诽谤罪论处。

从吴婕的遭遇来看,判定施害者违法、犯罪之间是一级高筑的台阶。需要获取哪些证据、获取证据的途径等对吴婕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得从头了解起。

8月7日凌晨起,吴婕一方有收集证据的意识,但是证据很难固定。

吴婕的微博里陆陆续续收到数百条私信。她初步统计后发现,这条谣言在微信群、公众号等渠道的阅读量至少达到6万多人次。主流论坛上,都能浏览到谣言信息。但是如果在公证前,相关帖子就被删除,那么就没法看到记录,也无法称之为证据。

吴婕收到网友发来的群聊天截图,可这个传播次数该怎么计算?信息被转发在数百人组成的微信群里,是算作传播一次还是按照群员人数来算?即使是专业人士,对此计算也莫衷一是。

没有警方的侦查权,根本无法去精确统计实际的传播量。即使是律师,查证权限也处处受制,更何况是没有专业背景的人。吴婕粗略估计,手头上证据显示的传播量可能连实际传播量的零头都不到。

10月26日,吴婕向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提起刑事自诉,要求以诽谤罪追究郎、何二人的刑责。


郎父对此事感到心烦。他坐在收银台里椅子上,以手拂面按摩着眼眶。

【重新联结】

9月,小周因“无法出差”等理由被工作单位劝退,家里没了经济来源。

11月,吴婕感觉已经从事件的阴影中走出来,想重塑生活。当她求职面试时,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上一家公司的离职原因。她选择直面过去,实话实说。她面试近10家公司,但无一录取。“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无辜的,但你背负的新闻永远都是负面的。”她说。

这件事发生后,吴婕第一次意识到,受网络谣言伤害人的不在少数。一个男生小心翼翼地咨询吴婕的维权经验;一个独居女孩倾诉,夜晚自己房里的灯光和声响,被构陷成失足少女的营业。吴婕以自己的经历鼓励她,也分享了维权方法。

吴婕发现,任何人都有可能遭受无端谣言的侵扰,无关性别、年龄、职业。造谣的成本太低了,谣言信息是互联网上一串冰冷代码,但它戕害的是一个有温度的人。她看到,面对谣言,还能保持理智的人不多。恐惧、气愤、退缩会导致他们错过收集证据的最佳时机。“施害者没有受到制裁,受害者可能会自我伤害。”她说。

只要有人找吴婕倾诉,她都会耐心回复。她为自己系上了一条能与社会联结的线。吴婕原姓谷。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会以“吴女士”自称。“吴女士”可以成为一个符号,“如果‘吴女士’维权成功了,可以对某些人起到震慑。”她说。

【立案】

近日,吴婕的遭遇引发媒体关注。在她家客厅桌上放着3张纸,上面记录了40多家媒体的采访邀约。在部分媒体名称后,标注了“已采访”的字样。吴婕大多以单独约见或者电话形式接受采访,一方面是尊重,另一方面,倾诉欲的背后是她单纯想与社会发生联结的渴望。桌上有一包开封的玉米片,“好久没有正常吃饭了,饿了就随便对付一点。”她说。

最近一次,她画上了淡妆,摘下口罩直面提问。

12月14日,吴婕和小周在郑晶晶的陪同下来到了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等待法院立案与否的回复。一整个下午,他们躲在法院对面的商场里避寒,“我的心情就是忐忑。”吴婕说。

17时37分,余杭区人民法院官博发布:立案受理谷某某(注:本文化名吴婕)诉郎某某、何某某诽谤案。郑晶晶看到,吴婕在小周身上拍了好多下,反复确认公告上的措辞,“真的立案了!这是今年收到最好的消息。”坚强的姑娘激动地哭了。

那一晚,他们吃了烤鱼。“那是我到目前吃得最正常的一顿饭。”吴婕说。

栏目主编:宰飞 文字编辑:宰飞 题图来源:郑子愚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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