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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男生和福原爱一样,都剪下了30厘米长发,是为了做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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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郑子愚 2020-11-05 07:46
摘要:对于手头已不宽裕的因化疗而脱发的癌症患者,受捐一顶假发也是开启希望的一扇门。捐赠头发,与捐款捐物同属公益行为,相比之下却显得小众。

10月7日,是22岁男生丁子龙蓄长发的第488天。

19时许,上海电力大学研究生丁子龙走进学校附近的一间理发店,脱去帽子,摘下束发带,一头及肩长发散落。“剪下30厘米。”他对理发师小黄说。

男生养长发的本就不多,有5年从业经历的理发师小黄也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精准的剪发要求。细问之下,丁子龙的要求更加精准,不仅先要清洗干净,还要把这个长度的头发悉数保留。因为,这束头发即将捐赠给因化疗而脱发的癌症患者,让他们能有一顶精致的假发。第二天一早,丁子龙将头发包装好寄出,成为了上海外国语大学学生公益组织“青丝行动”的第17550位捐发者。

对于手头已不宽裕的因化疗而脱发的癌症患者,受捐一顶假发也是开启希望的一扇门。捐赠头发,与捐款捐物同属公益行为,相比之下却显得小众。

今年9月23日,日本退役乒乓运动员福原爱通过微博发布自己捐发的图文消息,引发关注,收获7000多次点赞。不过,评论中也有不理解捐发行为的网友,给福原爱的行为贴上“诡异”的标签。

其实,丁子龙这样的捐发者在行使善举之余,也想鼓动更多人参与。他们希望,能让癌症患者体会到社会上有很多人关怀他们,让他们能像原来的自己一样,度过每一天。

唠叨中的支持

10月17日7时,4位上海外国语大学学生公益组织“青丝行动”的骨干成员在社长龙睿婷的带领下早早集合,从上外松江校区将16个黑色大包裹装上货运面包车向市中心驶去。

9时,货运面包车在上海肿瘤医院对面品秦假发店前停下,货车后厢有16个黑色大包裹,每包足有30千克重,这里面是一束一束头发,都是来自捐发者的。5个女生将包裹装上小推车,送进假发店。

“青丝行动”的骨干成员把16大包头发挨个数了一遍。

在“化疗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副作用”的中,脱发一直位列榜单首位。2014年,上外一名学生了解到国外有一种为癌症患者捐发的公益项目,但国内鲜有类似组织。同年8月,“青丝行动”在他的倡议下成立;2015年12月,有了第560位捐发者;2018年1月,有了第7068位捐发者。到目前,公益组织成立了6年,累计近1.8万人次参与捐发活动。

“青丝行动”收集捐发者的发束,定期交给专业制发商制成假发,再捐赠给因化疗而脱发的患者。

今年9月25日,“青丝行动”重启,3周内就接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捐发者寄出的600多束头发。她们把16大包头发挨个数了一遍,加上疫情之前有心人捐助的发束,共有3762束。品秦假发店是公益流程中制作假发的一环,老板秦康与“青丝行动”的公益合作是以一定数量发束换一顶精致假发,再把假发捐赠给有需要的人。

上海中医药大学护理专业研究生邱霖是捐发者之一。她了解到,患者戴上帽子会变得敏感,非常在意别人的眼光。头发对于普通人是外在装饰,但对于患者却有极大的心理作用。患者有了去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心境,便是课堂上提及过的“正向反馈”。

捐出的发束也有要求:发束30厘米长、约两指粗细,并且3年内不能烫染。女生捐发的难处在于,要坚持3年不烫染。因为烫染过的头发做成假发,可能导致使用者过敏。不过,“因为有目标,坚持不烫染也不难。”邱霖说。

这3762束头发中有丁子龙的一束头发。2019年6月初,他偶然看到网上有关于捐发的公益介绍,决定蓄发来做一次公益,同时告别本科生活。

头发生长速度大约是每个月长1.2厘米。对于一名男生来说,要把头发从短发养到30厘米道阻且长。

头发养到10厘米左右时最是尴尬。那时,丁子龙为了兼顾好看和蓄发,便把两鬓和后脑勺的头发剃短,留头顶的头发。可问题并没解决,照着镜子反复梳头,他发现自己披着头发的样子颇像《红岩》里的反角蒲志高,但头发长度又不及扎起时下流行的“丸子头”。他只得戴上发箍和帽子“遮丑”。

而洗头也同样让人抓狂。一揉搓,手指就被脱落的长发缠绕。虽然他也知道,人类一天掉个50到80根头发是正常现象,但这种前所未有的直观感受也让他担心,自己在20岁出头就有了脱发的征兆。洗完头发还要吹干。这是他一天里最漫长的时光。

在同学里,丁子龙是个辨识度很高的男生,大体是因为他的长发。“你的发际线好像后移了。”同学在有意无意间提了一嘴。这似乎坐实了丁子龙对脱发的猜测,他赶紧网购了一瓶有生发功能的洗发剂,求个心理安慰。

2019年11月,电影《少年的你》热映。电影中,演员易烊千玺所饰演的“小北”为了保护受到校园欺凌的女主角,而把自己冷峻的中长发剃成了寸头短发。丁子龙发现,自己的蓄发和小北的剃发,有诸多相仿之处。他用扎着辫子的自拍模仿了《少年的你》的海报,发在朋友圈“蹭”了一波易烊千玺的热度。蓄发的过程也是自己少年意气蜕变的过程。


丁子龙用扎着辫子的自拍模仿了《少年的你》的海报,发在朋友圈“蹭”了一波易烊千玺的热度。受访者供图

疫情期间,回到江西上饶老家的丁子龙常被人指指点点。家人邻里比较保守,他们觉得,男生留长发流里流气。一个男孩子,留什么长发?但丁子龙觉得自己很酷,因为心里有个捐发的坚守,一开始还耐心跟人解释自己的计划,只是重复解释遍数多了着实有点心累。渐渐地,他也习惯默默承受这些指责。

丁子龙的母亲得知他的捐发计划后,心里很支持,只是嘴上还忍不住要唠叨。看着家里地板上常常有些散落的长发,母亲说:“你看,这地上的长发都是你的。”丁子龙回答:“没准是您的呢?”为了平息家里的“纷争”,他还网购了一个防止头发堵塞下水道的地漏。

一天晚上,丁子龙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头发很难打理,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橡皮筋。言辞间流露着想放弃的意思。第二天,母亲进到丁子龙的房间,轻轻地在他手边放了一盒适用的发绳,然后一声不响地离开了。丁子龙猜测,肯定是母亲看到了他的朋友圈。他还在回味母亲的细腻,可不过多久,母亲的唠叨又回来了。

今年9月,新学年开始。9月的上海,天气闷热,室友刘志成对丁子龙养发很是好奇,“天这么热,你受得了吗?”他还逗丁子龙,嚷嚷着趁他晚上睡觉帮他理个发。不过,当他知道丁子龙有为癌症患者捐发的计划时,却打心眼佩服,“没想到这小伙子可以为他们做时间跨度这么长的公益。”

国庆假期一开始,丁子龙反常地带上了一顶帽子。10月7日晚上,刘志成掀开他的帽子,猛然发现他从长发变短发了。捐发计划实行,刘志成给丁子龙点了个赞,不过他得重新适应短发的丁子龙了。


丁子龙留下一小簇头发作纪念。

“青丝行动”在接收捐发时,也让捐发者写下感言,以转达给未来的受捐者。捐发的时候,丁子龙写了一段话:别怕,永远会有人站在你身后,还有那么多好吃的、那么多好玩的在等着你,加油!

戴上假发才敢开口

同为男生,北京一所医学专科院校大五医学生黄奕民的留发感受和丁子龙大有不同。他说:“如果没有乌云,我们就感受不到太阳的温暖,愿每个人都可以坚强。”这朵“乌云”让黄奕民比别的捐发者有更深刻的体会。

2017年底,黄奕民母亲查出罹患癌症,母亲成为了他第一个照料的病人。“化疗者的头发,不是慢慢掉的,而是在一瞬间。”开始化疗后的一个中午,母亲觉得头皮发痒,就拿起木梳梳头。可这一梳,大片大片的头发顺着木梳滑落头顶,没几下就露出了头皮,头发也在那几分钟里掉完了。

自此,母亲外出活动的次数少了。“相比于呕吐感和没食欲,掉头发对病人和亲属的打击更剧烈。”黄奕民说。

不久之后,外婆也被查出癌症,经过化疗,头发也在短时间内掉光。黄奕民记得,过去外婆见到自己总是立刻露出慈祥的微笑。现在不同了。一次,病床上的外婆看见黄奕民走进房间时,表情竟很惊慌,然后拧转虚弱的身子,从病床边柜子上抓到假发带上,才开口和黄奕民说话。可这时,黄奕民也不知说什么。

2018年11月底,处理完母亲的后事。黄奕民决定蓄发,捐发是另一种形式的思念。即使一再解释,黄奕民的举动受到了家人的阻挠。家人眼中,曾经的阳光少年变得有点颓废,“你是一个要当医生的人,病人见到你这样的头发,会怎么想?”压力也不仅来自家里。实习单位的一次活动上,黄奕民表演陶笛吹奏。演罢,有人随口说:“你还是个艺术生啊?”医学专科院校,哪来的艺术生?这句平淡评价,语含双关意味深长。

但黄奕民决意坚持。他说:“头发意义是双重的,对病人是生机,对家属是希望。”直到头发超过了30厘米,黄奕民才去理发店剪了下来。


黄奕民剪下的头发和感言纸条。受访者供图

你和之前一样好看

发型,犹如服饰,既有审美意义,也有身份认同。因化疗而脱发的患者有时会被他人当做异类。秦康记得,早前一位客人走近他的假发店,当得知这里的顾客大多是肿瘤医院的病人时,脸色霎时就变了,甚至还以“会传染”为由,躲开了秦康的不锈钢理发剪刀,接着借故离开了。

上海肿瘤医院附近有些廉价的小旅馆,每个床位每天的价格在100元上下。“化疗的病人可以睡大通铺,可以吃粗茶淡饭,但一定要来找一顶假发。”秦康说,他们渴望被当作普通人一样看待。假发对于接受化疗的病人来说,有着内衣一样的重要性。

但不少有癌症病人的家庭早已囊中羞涩,一顶假发遥不可及。浙江丽水市民吴宾利的妻子于去年5月确诊中早期癌症,紧接着就是化疗、脱发。吴宾利家几个月就花去了数万元。“以前逛街会买些很好看的、价格较高的衣服,但现在只求能保暖。”吴宾利说。

吴宾利在了解到“青丝行动”后,为自己的妻子申领了一顶假发。那是一顶栗色假发,长约20厘米。妻子迫不及待地把头发套在了头上,跑到镜子前左看右看,正正好好合适。

“精神了。你和之前一样好看。”吴宾利对妻子说。

只要出门,妻子都会戴着这顶假发。假发与真发不太一样,假发很容易失了光泽,吴宾利的妻子特地到当地假发店买了瓶护理假发的发油,每次用清水漂洗、吹干头发,就会给假发上一层发油。

让周围的人能参与进来

目前,包括“青丝行动”在内,国内有上海儿童医院、民间公益机构广州金丝带以及中国癌症基金会等机构组织,专为因化疗而脱发的女性和儿童患者等提供假发捐赠。

秦康所在假发行业和自己正在做的捐发公益活动都未受太多关注。影视剧、舞台剧里的假发大多由化纤材料做成,只能凑合着戴一下;给化疗之后的患者的假发则基本都由真发制成。捐发人捐助的头发长短不一,通常好几束头发才能制作成一顶假发。头发送到工厂之后,要经过分级、清洗、去毛鳞片、烫卷着色、编织修剪等工序。其中损耗和人工成本都很高。从捐发到假发制作完成要近1个月的时间。


假发制作过程。受访者供图

2014年,由美国波士顿学院前棒球选手发起的ALS冰桶挑战风靡全球,各界大佬纷纷湿身挑战,这一行为旨在让更多人能关注到被称为“渐冻人”的罕见疾病,同时也达到募款帮助治疗的目的。黄奕民打算让捐发行为能像之前网上很火的冰桶挑战,让周围的人能参与进来。丁子龙和黄奕民身边,有不少人被鼓动想要加入捐发的行列。理发师小黄在帮丁子龙剪发时说:“要不是干我们这行的必须要烫染一下,我也想试试蓄发捐发。”

剪发后,上海中医药大学研究生邱霖给自己的蓬蓬头烫了内卷,过阵子想把头发染成奶茶色,微信里时不时有人来咨询如何捐发。

有不少人来秦康的假发店咨询捐发。冲着这一点秦康相信,自己做的事情值,他愿意把这个公益项目坚持下去。

眼下,吴宾利的妻子结束化疗,恢复情况很理想,头发也渐渐长了出来,是个板寸。“再养两三个月,就算留起来了。”吴宾利说。

(文中吴宾利为化名)


栏目主编:宰飞 文字编辑:宰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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