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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妈掉河里了,你先救谁”的几个古代版本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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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赵建成 2020-06-07 06:34
摘要:曹丕的议题、邓攸的选择与孔子的回答。

《三国志·邴原传》裴松之注引《邴原别传》,记载了这样一件事,魏太子曹丕为五官中郎将,邴原任五官长史。一次太子燕会,宾客有一百多人,曹丕提出一个议题让大家讨论:“君父各有笃疾,有药一丸,可救一人,当救君邪,父邪?”大家众说纷纭,或救父,或救君,意见并不一致。

这个故事很容易让我们想起一个近年来人们时常津津乐道的话题,即女朋友与母亲同时落水,作为男朋友与儿子,该先救谁?救君救父、救母亲救女友,都使人们陷入道德选择的困境之中。人生的过程其实就是不断地选择的过程,选择在实质上往往是几种标准的优先性评价问题,如法律与人情的冲突、忠与孝的矛盾等。很多时候由于某种选择的优先性过于明显,我们感觉不到选择之难,但当两种或多种选择标准的优先性处于均势时,我们面临的就是选择的困境。而如果这种选择属于道德层面,那么选择者就陷入道德困境。

显然这样的道德困境无论古今都是存在的,只是在不同时代人们可能面临的具体困境会有所不同。在中国古代,忠孝问题是核心和关键问题,又是一对矛盾,但随着皇权制度的瓦解,这样的困境就不复存在了,也就不再有救君救父的抉择。而近年来救母亲救女友的话题曾被热烈地讨论,有的媒体还提问说:“你怎么看这个千古难题呢?”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千古难题,因为在中国传统社会中二者并不能构成矛盾关系,孝的观念会完全主导人们的选择。谁要是先救妻子,那就大逆不道了。而现代社会,由于传统道德束缚的松弛与现代婚恋观念的发展,亲情与爱情的矛盾关系得以凸显出来。

面对道德困境,不同的人、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文化背景,其选择可能有所不同。《论语·子路》记载叶公对孔子说:“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回答说:“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父亲偷了羊,儿子应该怎么办?如果告发,是不孝;如果帮他隐瞒,是不法,这也是一种两难的困境。但他们都有所判断,孔子的主张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这是基于其孝与慈的伦理学观念而做出的选择。叶公与孔子观点的差异其实反映的是儒家与法家观念的冲突。

然而这类问题没有也不可能有一个标准答案,因为无论怎样选择都存在问题。如《世说新语·德行》记载了一个关于邓攸的故事。邓攸避永嘉之乱,在逃难途中抛弃了自己的儿子,保全了弟弟的儿子邓绥(字遗民)。据刘孝标注所引王隐《晋书》与何法盛《晋中兴书》,由于路远,邓攸把车子斫坏,以牛马载妻子、孩子逃难,结果盗贼抢掠了他们的牛马。邓攸对妻子说,我弟弟去世得早,只留下一个儿子遗民,现在我们步行逃跑,同时带着两个孩子大家都会死,不如抛弃我们的儿子,带上遗民,反正我们以后还会有儿子。妻子同意了。邓攸于是把儿子丢弃在草中,开始赶路,结果这个孩子哭着喊着追他们,到傍晚竟赶上了。第二天,邓攸先把儿子绑到树上,然后才出发,渡江南下。后来邓攸再也没有生过儿子,这也成为他终生的遗憾。

事实上,当人们面临道德选择的两难困境时,其具体情况可能非常复杂,又超越了两难选择本身。曹丕的议题,邴原也在座,但没有参与讨论。曹丕征询他的意见,邴原很生气地回答说要救父亲。曹丕的用意很简单,就是希望大家达成一个共识,即救君,然而宾客众说纷纭,他要的共识并未达成。而邴原名重当时,从其学者甚众,于是他求助邴原,如果邴原支持自己,那么共识便很容易达成了。可惜的是,正如公孙度评价的那样,邴原乃“所谓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也”(《世说新语·赏誉》),他并没有配合曹丕,还唱了反调。邴原的回答,更多地是表明一种立场与态度,而不在于问题本身。

邓攸的故事,前人多有议论。东晋名士谢安说:“天地无知,使伯道无儿。” (《世说新语·赏誉》)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说:“攸弃己子,全弟子,固常人之所难能,然系儿于树则太残忍,不近人情。”《晋书·良吏传》史臣曰:“攸弃子存侄,以义断恩,若力所不能,自可割情忍痛,何至预加徽纆,绝其奔走者乎!斯岂慈父仁人之所用心也?卒以绝嗣,宜哉!勿谓天道无知,此乃有知矣。” 谢安很看重邓攸,所以说天地无知,但余嘉锡与《晋书》史臣的评论都看到他将儿子绑缚到大树上的残忍举动,这已经不是抛弃那么简单了,所以我们认为邓攸弃己子、全弟子的动机或者动机之一是为了树立自己的美名,这是极度自私的体现,绝非仅仅是陷于两难困境那么简单。

总之,我们在现实实践中应当尽量避免此类困境的出现,如果出现,不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也不能作过于简单化、程式化的判断,要看到其中的复杂性。

栏目主编:王多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曹立媛
作者单位:南开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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