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位置: 天下 > 原点 > 文章详情
对话张玉环之子:在我最需要父亲的年纪,他缺席了
分享至:
 (18)
 (4)
 收藏
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王倩 2020-08-19 12:05
摘要:“我们可以抬头挺胸告诉人家,张玉环是我的父亲。”

27年后,张玉环和儿子张保仁、张保刚终于能像最普通的父子那样,一起买菜、吃饭、逛公园、下象棋、坐着聊天。

7月底,在福建做渔民的张保仁、张保刚兄弟俩和母亲宋小女一道回到江西老家。自8月4日张玉环无罪释放起,两个儿子便每日守在父亲左右。

8月16日福建东山岛开海,为了生计,大儿子保仁一家又重新回到了海边,保刚一家则继续留在江西陪伴父亲。

张玉环回家的第一晚,和儿子张保刚睡在一张床上,张玉环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保刚啊,不能做坏事,我在监狱看到好多小伙子做坏事被关起来。”张保刚苦笑着反问父亲,这个时候教这些还有用吗?

半个月的相处,让张保刚重新认识眼前的这个男人。随着张玉环的无罪归来,父亲的形象不再是面目模糊,而是具体可感,但是看着父亲的种种脆弱又让他心酸。

如今,张保刚早已过了当年父亲被带走时的年纪,家庭的重担落在肩膀,他才真正触摸到了父亲被羁押时的痛苦和绝望。

以下是张保刚的口述:

父亲的重生

父亲拿到户口本和临时身份证的那天,我们家人聚在一起吃了蛋糕,唱了生日歌,纪念父亲的重生。他拿着自己的户口本反复翻看了很久,说自己是一个合法公民了。

父亲回来了,对我们两兄弟最大的帮助是,他洗清了罪名,人家就不能说我们是杀人犯的儿子,要把那些鄙视的眼光给我收回去,对我的孩子来说,别人就不能说你爷爷是杀人犯。我们可以抬头挺胸地告诉人家,张玉环是我的父亲。

我们在老家的房子已经塌了,没地方住,现在在县里的老城区租了一套楼房,签了一年合同。这里可能是县城唯一没拆的一片,几十年前的街道,都是我父亲熟悉的地方。刚搬过来出去买菜,他就会说这块是哪里,那块是哪里,他瞬间好像记忆力苏醒了。

父亲就像鸟一样,被关了一辈子,刚一放出来,他很不适应。这些天的照顾,我看到他对这个社会太陌生。只要走出楼门,他就像小孩一样,必须紧紧拽着你的手。如果旁边有车,他的手指会用力抓着你。走路的时候,会紧张得不停搓手。

父亲说话也卡顿得很厉害,越想说清楚就越磕磕巴巴,我跟他说不要着急回答人家,慢慢说,真和教自己小孩一样。

我们一直在教他操作手机,第一个是学打电话,第二个是刷抖音。我还帮父亲注册了一个抖音号,关注了家里人的账号,没事的时候他可以刷一刷,前几天他自己还手误发了一条,很短只有6秒钟。


虽然见面时间仅仅十多天,张玉环已经和孙辈们相处融洽。 王倩 摄

在父亲释放之前,我总共只见过他5次。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庭审,奶奶带着我和哥哥一起去法庭,父亲一被带出来,就大声喊冤,然后喊我奶奶,叫我们的名字。

他被关在监狱的时候,我去过四次,每次只能会面半个小时。我看到有一些网络上的声音质疑我和哥哥去看望父亲的次数,其实当中只有很多原因。比方他被关在看守所8年,这段时间无法探视。后来到监狱去,我们在外面打工,该怎么去看,有什么程序,走哪些流程都不知道,很多时候不是不愿意。

但我们始终相信爸爸是被冤枉的。从懂事以来,家里人都在这么告诉我们,母亲一直在说父亲是被冤枉了,自己有小孩的人不可能去杀小孩。而且我父亲是木工,在村里还算技术人员收入还可以,家庭美满,不论是哪个出发点,我都认为他没有动机。

漂泊的儿子

从父亲1993年被带走,这27年来,我的生活几乎一直处在漂泊的状态。

先是跟着外公生活了三年,1997年外公去世又去大姨夫家待了一年,1998年到2002年上小学回到奶奶家。小时候家里过得很苦,跟着奶奶一起种田。我和我哥哥相依为命,他在村里待的时间比我更长,受到的欺负更多,哥哥性格内向,受了欺负也不反抗。但如果别人说我爸是杀人犯什么的,我就会跟他吵,如果吵得不好就打架。小学的时候,我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差不多是个问题学生,被四五个学校开除了。

2002年我12岁就出门打工,跟着母亲一起去西安,2005年去了广东潮州的工艺品摆件加工厂。现在在福建的一个渔村做渔民,出海一次七八天,半个月,一出海手机没了信号。

第一次出海,基本就遇上了危险巅峰。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风,卷起的浪抬头都看不到天,船被浪抛得好高。一个浪打过来,二层的驾驶室里都是水。 我没有经验,就在船上东瞟西看,找救生衣、救生圈、浮球都放在什么地方,判断万一出事拿起来顺不顺手。

后来渔船一回到码头,我就不想干了。旁边工友的话刺激了我,他说讨海这种工作懦夫干不了,只有勇敢的人才行。我不想做懦夫,他们都能干,我就能干。再后来反而不怕了,毕竟也经历过大风大浪。

做渔民的人一般都是五六十岁,像我和哥哥这样的年轻人很少见。母亲说过许多次,让我们别做这个了。这份工作条件很艰苦,风险也高,但收入还可以,工资越高肯定越辛苦嘛。

十七八岁的时候,身边很多同龄人都选择当兵,我也想报名。我觉得当兵可以训练人的各方面素质,是很好的经历,就打电话回家咨询,对方告诉我,因为我父亲是杀人犯,我的政审可能通不过。

虽然没成为军人,我依然爱好军事,尽管文化程度不高,有时候还是会看一些军事报道。2015年,我还专门坐火车到北京想看大阅兵,结果到处走都是封路,当时很后悔,觉得不如躺在家里看电视。

有的人说,我父亲一直被关在监狱里,我们两兄弟倒还算走上正轨。其实我们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父亲被冤枉关起来,如果我们俩再出一点事情,会让整个家族的名声都受影响。在外面打工的时候,也遇到过吸毒的同事叫我一起吸,我就跟他们绝交。我和哥哥时刻都在提醒自己,不能做违法的事。

有过隔阂终于理解

虽然从小知道父亲被关押是迫不得已,我不怪他,但心里还是有疙瘩,毕竟在我最需要父亲的年纪,他缺席了。

现在自己做了父亲,有了小孩,才能真正理解父亲的痛苦和他的坚强。

我是一个容易着急的人,有一年我老婆去潮州,到宾馆睡着了手机也关机。我比她晚到,结果找不到人,我就半夜1点每家酒店逐个敲门,去工厂问,找房东调监控。仅仅那么一阵子,我已经感觉承受不起,更不要说我父亲遭受的折磨。如果换做是我,被迫关在监狱,不一定能挺得住,真的很难承受这种无休止的打击。如果没死,估计也是神经病了,因为时时刻刻都在想老婆孩子怎么办。


张保刚夫妻和张玉环一起吃晚饭。 王倩 摄

父亲的缺席也直接造成了母亲的缺席。1997年,是我懂事之后第一次见母亲,7岁了,感觉自己的人生很悲催。之前也怨过她,父亲是被冤枉抓走了没办法,妈妈为什么不回来?我最不能理解的就是1993年到1997年这段时间。我就去问舅舅问姨妈,后来母亲才讲她在深圳饭馆里打工,为了给我们读书攒钱,还要攒钱替父亲伸冤,她不是不管我们。

2002年我跟着她到西安以后,能感受到母亲很浓的爱,她对我们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那时候我爱吃排骨,她几乎一天买2斤,每天炖肉给我吃。别人早餐都吃五毛一块,我能吃五块钱。随着年岁的增长,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就一年比一年了解到母亲的委屈、辛苦和无奈。

我母亲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我和哥哥的性格也受她影响。2012年,她宫颈癌要回南昌做手术都没有告诉我,后来我帮她从东山县医院把病例调回南昌才知道。

她很热情,走到哪里都是名人,走到一个地方就能结交一批朋友,玩起来跟小孩子一模一样,我带孩子去溜滑梯,她也要坐,我都觉得不可思议,而且小孩还没她笑的大声。宫颈癌手术之后可能对她影响比较大,觉得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该快乐就快乐,不要在乎别人的眼光。

其实我母亲接受那么多采访,也是律师告诉他,如果有媒体来尽量配合。只要对我父亲案子有好处,她肯定毫不犹豫。

现在她像一个网红一样,杂七杂八的声音也出来了。很多人质疑他,说她回来为了分钱,那些人有什么资格这么说?这种评论给人的伤害很大,所以我母亲现在已经声明了,不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

父亲回来了,但是很多失去的东西回不来。冤案对我们两兄弟,对我的父母的伤害不可逆转,任何补偿都弥补不了。

栏目主编:宰飞 文字编辑:宰飞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徐佳敏 编辑邮箱:zaifei@jfdaily.com
评论(4)
我也说两句
×
发表
最新评论
快来抢沙发吧~ 加载更多… 已显示全部内容
上海辟谣平台
上海2021年第46届世界技能大赛
上海市政府服务企业官方平台
上海对口援疆20年
举报中心
网上有害信息举报专区
关注我们
客户端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