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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24岁陌生女孩在家陪住:杭州80岁独居老人的“非主流”养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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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杨书源 2020-07-08 09:01
摘要:眼下试住过去了近一个月,一切却依旧尚未明朗——开始时,汪锦云就为媛媛配了家中的钥匙,但是媛媛却不好意思拿这把钥匙。直到如今,媛媛每天回汪锦云家,都要提前电话沟通、小心翼翼敲门……

还有一个月就到80岁生日的汪锦云左耳听力尚在,右耳近乎失聪,贴着她左耳说话会省力不少。

入住汪锦云这套70平方米的两居室两天后,24岁的房客媛媛也发现了这个秘密。说话本来很小声的她,挨着汪锦云坐在左边,用力朝她的左耳喊话。

其实说媛媛是家里的房客也不确切,毕竟汪锦云分文未收媛媛的房租和水电费。更准确的说法,这一老一小相互陪伴。

一切,要从杭州市中心老居民区的一场养老试验说起。

2019年杭州市下城区长庆街道发起了“朝夕相伴老青互住”项目,倡导社区有独立住房的独居老人为街道内刚来杭州打拼需要租房年轻人提供居住地,年轻人为老年人提供简单的生活协助和夜间照料。街道内老龄化人口较多的老居民区十五家园,是第一个项目落地的社区。

设计“看上去很美”,然而近50名报名者中,目前配对成功者寥寥。一年过去了,汪锦云和媛媛还是项目中第二对试验者,此前第一对试验者在试住一周后就宣告终结。

眼下试住过去了近一个月,一切却依旧尚未明朗——开始时,汪锦云就为媛媛配了家中的钥匙,但是媛媛却不好意思拿这把钥匙。直到如今,媛媛每天回汪锦云家,都要提前电话沟通、小心翼翼敲门……

汪锦云每天都会为自己准备一日三餐。 杨书源 摄

“先试试再说”

在这个70平方米的小屋里不少细节证明,这场互住试验的双方,尚在彼此试探生活的边界。

次卧是媛媛试住的房间,但屋内没有一件她的私人物品。端午节放假时,她小心翼翼把这些东西都收了起来,就连摆放在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也都带走了。她说“想要给奶奶和家里人相处充分留下空间”。

整洁的床面上,摆放了两个端午驱虫香囊。这是汪锦云这两天特地拿过来的。和她主卧里的5个香囊原本是一套。

次卧的空调主机洁白锃亮,这是一个月前汪锦云刚听说媛媛要来家里住时请工人安装的。空调一装就是小几千元,究竟媛媛能在这里住多久,谁也没底。

节俭惯的汪锦云就自我安慰:“就算小姑娘以后不住了也没关系,外孙以后回来也能开空调了。”其实这个房间原本就是外孙从小住到大的,后来外孙去南京读大学了,房间就空下来了。

家中冰箱塞满了汪锦云女儿买来的果蔬、肉类。女儿在嘉兴工作,每周末回杭州。周六下午是母女碰头的时间,也是汪锦云冰箱的大规模补货时间:嘉兴粽子、当季东魁杨梅、老字号酱鸭烤鸡……

汪锦云家的冰箱,一到周末就会被女儿塞得满满当当。 杨书源 摄

媛媛的水果,只占据冰箱的一个小角落。其实媛媛把水果买进家门后,都不会立马放冰箱,而是放在桌子上观察奶奶是不是爱吃,如果一直不动,她再放冰箱。

“直接问奶奶一句爱不爱吃不是更简单?”记者问。

但是媛媛却不觉得。她内向,平时也不太喜欢表达,这也正符合汪锦云向社区提的要求“希望是一位文静的姑娘”。

社区社工汪艳一直觉得汪锦云和媛媛条件最匹配。

汪锦云老伴5年前去世,自己独居在70平方米两居室房子里,两个卧室都朝南,不大的阳台上都是她种下的花草,淡紫色的绣球花这几天开得正旺盛,零星结着果子的小番茄点缀着夏日时光。这个70平方米的小屋找不到一个卫生死角,房间里散发着一股中草药香囊的香味,隐约还混杂着一些膏药的气息。

“老人有独立两居室住房、环境干净整洁、老人没有重大的疾病、不良嗜好……”这是社区在牵线搭桥时对老人一方的条件。

应征的年轻人,则要求在本街道或者本区工作,工作单位负责人对其信誉和人品有基本保证。

衢州人媛媛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在一家公益机构工作。相对她4000元左右的工资,每个月1000多元的房租的确是不小的开支。第一次到汪奶奶家时,媛媛就心动想要入住试试了。

和老人同住,媛媛眼下能想到的相处之道就是尽量迁就。

晚上9点刚过,家中就“宵禁”了,媛媛悄悄回到自己屋子里,蹑手蹑脚。她也从来不会把工作带回奶奶家中,就怕键盘敲击声影响了汪锦云的睡眠。

在家碰头的时间一般是在媛媛下班后的晚上,俩人经常一起看电视,汪锦云掌握电视遥控机的主动权。有时候媛媛对电视剧内容没兴趣了,就刷刷手机。

以前她常常点外卖,来汪锦云家后就一次没点过了。她发现汪锦云一个人住久了,害怕陌生人上门。

另一方面,媛媛还保留着原本的出租房没有退租,这一个月只要是出差回杭州晚了,她就还是回自己原来的出租屋,免得打扰汪锦云作息。

其实汪锦云对媛媛的约束并不多:把自己房间内的卫生搞干净,如果哪天晚上9点以后回家,就提前打个招呼……

老人很坦白,同意媛媛入住,也是因为社工汪艳的一句话“先试一两个礼拜再说”。

“既然是尝试,有什么好怕的?觉得不合适了,可以随时喊停。”汪锦云说服了自己,跨出了这一步。

媛媛目前在汪锦云家居住的房间。 杨书源 摄


“就这样空虚下去不是办法”

其实,“想要年轻人来做个伴”,汪锦云不是第一次动这样的念头了。

早在三四年前,她看到一则新闻:一所中学的几名中学生和一位住在学校附近的独居老人结成了对子,每天中午学生们就到老人家里陪着聊聊天。等到了毕业,这群学生假期都还时常去老人家里。

“我也想白天家里有点人气”,汪锦云寻思,自己距离附近最近的学校杭州高级中学不过500米,能不能请那里的学生中午下课了也来家里坐坐?

刚有这个念头,就被女儿一句话终结了:“您让人家中午来,您是热闹了,也耽误了人家高中生学习时间。”汪锦云觉得在理,从此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了。

汪锦云平时自己居住的卧室,端午那几天整齐摆放着端午香囊。 杨书源 摄

而成为独居老人,也是汪锦云自己权衡后的选择。

5年前,汪锦云爱人因为“三高”诱发的心脏病去世。女儿坚持让母亲住在自己家里。但是没住几个月,汪锦云还是坚持要回老房子——两代人生活作息差异太大,互相都不想迁就。

一次,因为和女婿的作息差异,两代人争执了起来。尽管女婿也来向她道歉了,但她还是决定离开。

在老房子住了几年后,汪锦云养成了一个习惯坐姿——无论吃饭还是看报,她都要正对大门的方向坐。

这样坐,可以背对着老伴的黑白照片。如果是坐在侧面的两个位置,余光能瞥到挂在墙上的这张照片,心里还是会酸溜溜的。

其实墙上的黑白照片也算不得是严格意义上的遗照,而是汪锦云从老照片上剪下来,放大做成的。当时是2005年,一群人在公园里玩时,老朋友抓拍下了这个瞬间。照片里,爱人脸上的笑意凝定在她心里。

回到老房子后,汪锦云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请女儿帮忙,花7万元重装年久失修的老房子。

“无论我还能活到多少岁,都要把房子弄得舒服一些呀。”她说。

新改造的厨房和卫生间要“亮堂、采光好”,她放弃了设计师推荐的老年人家里装修都爱用的红色瓷砖,全部用白色瓷砖。一个多月后,装修全部完成。几乎是换了个天地。厨房的采光是最好的,汪锦云觉得自己每天都在“阳光房”里炒菜。

可是,这个屋子又好像还缺点什么?她寻思到的答案是“一点有生命的东西”。

她报名参加了老年大学的花卉种植班。当其实种花是她早就有的念头,但是和女儿女婿同住时,晚辈们觉得浇花的肥料气味难闻,汪锦云也就一直没敢养。汪锦云开始养花的日子,和装修工人来家里装修的日子是同一天。那个装修月,工人在厨房、卫生间做工,木锯电钻声震天响,她就在阳台、窗台上安安静静种花。

学了几节课后。一次去公园散步时,她看到了一段已经干枯的锦绣花,就把中间这段杆子折了回来,按照老师教的方法做扦插。

“一定要斜着剪成几段,插在土里,叶子刚出来了先不要动它……”就这样,4段花杆子里种活了一段,汪锦云心满意足。

她总觉得,这些活过来的植物,有点像自己在老屋子里的生活,也会“起死回生”。

但是眼下,汪锦云又生出了新的担心——她就要过80周岁生日了,按照老年大学规定,80岁以上的老人就不能再报名参加老年大学课程了。

“我想好了,如果我真的到时候不能读了,就坐公交车去省图书馆看书。人总是要出去,找点事情做、和人接触。”汪锦云想好了替代方案。

其实像汪锦云这样的独居老人,在十五家园是上世纪90年代初杭州市中心建成的老小区绝非孤例。小区里出生长大的年轻人一茬茬搬出去了,留下的住户老年人口接近三分之一。小区2000多户居民中,100多户都是独居老人。

汪锦云居住的社区,是杭州市中心90年代初建起的老小区。 杨书源 摄

街道社工和社区助老员在十五家园走访时,发现了一个特别的现象:许多独居老人都会自发和一些四五十岁的同性家政人员结成对子——老人为她们腾出家里的一间房作为她们晚上的免费落脚点,而她们要担负起夜间照看老人的责任。

“如果这样的组合都可以成立,那些在街道内工作的大学毕业生不是更加可以入住独居老人家中?”长青街道“朝夕相伴老青互助”项目的社工沈佳琪说起这个项目灵感的来源。走访街道内的各家企业后,社工们寻找到了20多名可靠、有入住意向的年轻人。

去年社区配对了第一对老青互住组合,进入了一周试住阶段。但一周以后,女孩坚持要离开,因为老人家里“环境不太好”。当时家里闹老鼠,女孩觉得害怕。老人却说:“老鼠有什么好怕的?”一来二去的,原本持怀疑态度的子女也不同意试住继续了。

而大部分结对子的尝试,甚至还发展不到这一步就夭折了——比如街道为老人推荐的年轻人虽然人品可靠,但是在美发店工作,老人介意这样的工作性质;也有的老人听说意向结对子的年轻人已经恋爱了,心里又咯噔一下,害怕家里时不时又会有第三个人出现;也有的老人,对入住年轻人的地域有要求,比如本地老人爱找老家在长三角地区的年轻人……

“其实日后我们街道也愿意牵头,为这些有共住意向的老人和年轻人拟定一份共住框架协议,对于安全责任等做一些约束规范。但是协议中一些具体的细节,还是需要她们在试住以后再去商定修改。”沈佳琪觉得这是一份不宜规定太细的协议,尤其是双方能对彼此开放的生活底线究竟是怎样的,这是一个开放式问答,每一个组合都有自己“感觉最舒服的状态”。


还没来得及想的问题

谁也没想到,汪锦云和媛媛共住计划的变数在两周后就出现了。

前两天汪锦云接到外孙电话——这个暑假,他要来汪锦云家里一边住、一边备考研究生。

“我外孙回来了,我肯定第一时间要让他来住。小姑娘只能是等外孙日后读了研究生再说。”外孙从小跟着汪锦云长大,在她心理自然有绝对的居住优先权。

端午假期时,女儿女婿来家里吃饭。她还问了媛媛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她想把媛媛介绍给他们,也可以婉转告诉媛媛可能要暂缓入住自己家的消息。但是媛媛当时回老家了,这件事也就先暂时搁置了。

其实就算抛开眼前这个最大的难题,媛媛入住汪锦云家,悬而未决的事还有很多。

汪锦云在试住期间不向媛媛收租金,水电费也一概免了。但媛媛却主动提出想出水电费和一部分房费。“还是希望能分担一点费用,这样也住得更自在。”媛媛说。

“我也不想给她一种她在我这里免费住,就必须要帮我做事情的感觉。”汪锦云理解媛媛内心的忐忑。

也正是因此,在媛媛入住以后,汪锦云许多时候还是愿意自己独立完成能做的事。

暑气逼人的中午,汪锦云独自坐社区班车从医院拿CT检查报告,但扑了个空。身材微胖的她回家打开空调后还在不停冒汗,脖子里贴着两张缓解颈椎病疼痛的膏药。“只能当是锻炼了。”汪锦云自我排解。

“等到小姑娘真的住进来了,会不会让她陪着去医院?”记者问。

汪锦云赶紧摇摇头,说:“我自己可以。”

比如试住期间,汪锦云和媛媛从来没有想过的“是不是要吃在一起”的问题,日子久了终究会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

6月27日傍晚,汪锦云在家中吃晚饭。杨书源 摄

汪锦云在记者去家里得两次吃饭时间,她都只准备了自己吃的单人份的量,一碗毛豆,几块不大的烤鸭肉,十分简单。她已经习惯了这样一个人的吃法。

而媛媛虽然现在在外面餐馆吃好了回家的时候居多,但这也仅仅是试住时的权宜之计。长此以往,也未必可行。

“我之所以相信媛媛,也是因为她是汪艳带来的。”汪锦云说得很爽气。

在这个社区,40岁出头的社工汪艳是汪锦云最信赖的人了。疫情初期,公交车等各个她出入的公共场所二维码查得很严,汪锦云没有智能手机出示不了二维码,就只好不厌其烦掏出身份证给人检查。但是她特别担心哪天身份证因此丢失。她只好找汪艳求助,汪艳帮她申请了健康码,把绿码用一张A4纸打印了出来。之后出门,汪锦云掏出这张纸,对方就大致明白了,给她放行。后来在一次社区养老项目的交流会上,大家听到汪锦云一段一两分钟的发言, “感谢汪艳”说了五六遍。

然而同样的问题抛给初入社会的媛媛,或许理解未必相同。“奶奶现在好像也没有特别想要学习智能手机的需求。”当记者询问媛媛未来有条件是否愿意教汪锦云学习使用智能手机时,她是这样回答的。

或许一段彼此客气、拘束的试住生活,还不足以暴露生活中的所有分歧和潜在需求。

但是作为这个项目的组织者,长庆街道的社工必须要把最坏的可能想到前头:万一老人在家中摔倒了,共住的年轻人没有科学的急救常识,老人的病情耽误了谁该负责?这个假设,其实正是最典型的问题,也是有意向参与这个项目的年轻人顾虑最多的。

沈佳琪他们设想解决方案是联系保险公司购买与此相关的人身意外险,同时在社区内增加24小时能上门帮扶的助老员。

汪锦云和媛媛的故事在杭州通过媒体传播开以后,网络上对这种试验可行性的讨论一直火热。但看了这则消息后,真的来向街道打听报名的应征者却只有一位,而且这位老人还不是本街道的。

“大家对于这样大胆的尝试,还是观望的居多。”沈佳琪说。不过社工们还是担心最需要帮助的那些老人还不知道这个项目的存在。接下来社工们想要运用大数据和入户筛选,把需求匹配给更多有潜在需求的老人。

未来街道也准备发动各家企业工会挖掘更多合适项目的年轻人。沈佳琪也设想过,如果来应征的年轻人的入住诉求更加多元就好了。目前大部分参与的年轻人主要还是出于节省房租的考虑,很少有因为热衷养老公益来报名的,这是一个小遗憾……

端午假期结束两天以后,媛媛回到了汪锦云家中。这次,媛媛还会在老人家里住多久?谁的心里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栏目主编:宰飞 文字编辑:宰飞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朱瓅 编辑邮箱:zaifei@jfdail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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