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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者|陈宪:化危为机,这个产业究竟有何绝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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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陈宪 2020-03-15 06:31
摘要:从某种意义上说,战略性新兴产业所起的不是物理反应,而是一种化学反应,如果引导发展得当,会产生具有颠覆性创新意义的新动能。

【编者按】关于新冠肺炎疫情对中国经济会产生哪些影响,近来有不少分析文章。其中,有关疫情对产业发展的影响是一个重要关注点。在上海交通大学陈宪教授看来,近十年来,我国战略性新兴产业呈现加速发展的态势,而且,疫情正在从非常规的角度倒逼产业转型升级,这两股力量的合流预示疫情后,战略性新兴产业有能力化危为机,加速引领中国经济的转型升级。以下是他在上海交通大学安泰高管教育中心在线体验课堂的演讲


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给经济社会运行带来了巨大考验。尽管疫情不会改变中国经济长期向好的态势,但是不可否认,此次疫情发生在中国经济面临较大下行压力之际,因此,对其可能产生的影响不容小觑。具体到疫情后的产业发展,我的基本判断是,近十年来,我国战略性新兴产业呈现加速发展的态势,而且,疫情正在从非常规的角度倒逼产业转型升级,这两股力量的合流预示疫情后,战略性新兴产业有能力化危为机,加速引领中国经济的转型升级。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判断?今天的演讲我就此谈谈个人的一些思考。

战略性新兴产业不只是业界说法,更是国家战略

现在大家或许对“战略性新兴产业”这个词已经耳熟能详了,但究竟什么是战略性新兴产业,很多人其实并不清楚。在现实生活中,常常听到有人说,战略性新兴产业只是业界的一种说法。这其实是一种错误认识。

新兴产业是相对于传统产业而言的,凡是传统产业不包括的,我们都可以泛称为新兴产业。但是,战略性新兴产业的登场相对要晚一些,这个提法最早正式出现在《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二个五年规划纲要》中。在“十一五”规划及该时期,区别于传统产业的提法是“高技术产业”或“高新技术产业”。而在“十二五”规划中,表述出现了变化,首次提出“把战略性新兴产业培育发展成为先导性、支柱性产业”。可见,战略性新兴产业是继提出高技术产业后,对头部产业发展做出的新概括。“十二五”规划不仅提出了“战略性新兴产业”的新提法,而且还首次列举了其包括的具体产业,即节能环保、新一代信息技术、生物、高端装备制造、新能源、新材料、新能源汽车等七个产业。

“十三五”规划在“十二五”的基础上,增加数字创意产业,并将它们整合为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汽车、生物技术、绿色低碳(节能环保与新能源)、高端装备与材料(高端装备制造与新材料)、数字创意等六个产业领域。2018年,国家统计局发布“战略性新兴产业分类(2018)”,又加入了相关新兴服务业(领域),可称为九大战略性新兴产业,或七大战略性新兴产业领域。今年是“十三五”规划的最后一年,明年将开启“十四五”规划。可以肯定的是,在“十四五”规划中,战略性新兴产业将会增加新的内容,也可能有新的概括。

由此可见,战略性新兴产业并非仅仅是一种业界说法,而是属于国家战略,是列入国家发展规划的正式提法。那么,为什么要给战略性新兴产业这么高的定位呢?主要与其特征有关。战略性新兴产业集中体现了这样几个特征:其一,高科技含量。战略性新兴产业在内涵上与高技术产业是一致的;其二,先导性、支柱性。战略性新兴产业对产业转型升级具有先导性,对经济社会发展具有支柱性;其三,能够满足重大需求。战略性新兴产业将通过改变产业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现状,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因此,在中国经济创新驱动、转型发展的进程中,战略性新兴产业的提出具有里程碑意义。

从互联网化到数字化,其中蕴藏着化危为机的各种可能

在人类经济发展史上,危机时有发生,有些危机是因为经济运行本身的问题所致,有些则是因为战争、疾病等突发事件而导致。从程度上,危机影响不尽相同,但是如何在危机后尽快恢复经济生产和社会正常运行,是危机后着手的头等大事。在这个过程中,产业发展也常常面临新一轮的挑战和机遇。

以2003年非典疫情为例,当时对中国产业发展的影响主要集中在旅游、交通运输、商业零售、餐饮、会展等服务业上。由于整个疫情时间不是很长,对经济的影响不是太大,非典过后,因疫情被抑制或延迟的消费需求和消费力再趋活跃,中国的经济逐步恢复。即使受非典影响较大的某些产业, 也不全是负面影响。相反,非典疫情大大加快了互联网“非接触经济”的发展,催生出更多的网上交易和电子商务。“非接触经济”使第三产业的构成发生很大的变化, 也促使企业必须改变传统的管理模式、营销方式和服务方式。

虽然目前新冠肺炎疫情还没有完全结束,但是由于采取了有效的防控措施,疫情蔓延得到遏制,呈现出向好的积极态势。与此同时,按照中央要求,非重点地区的复工复产正在有序推进。当然,鉴于新冠肺炎疫情造成的影响更大,因此我们面临的挑战也更大。但正如我在演讲一开始所说的,近十年来,我国战略性新兴产业呈现加速发展的态势,而疫情正在从非常规的角度倒逼产业转型升级,这里面就存在化危为机的窗口。在这两个月中,我们看到,在5G技术的支持下,物联网、远程医疗、视频会议与在线办公等,已经并将继续得到迅速发展。从互联网化到数字化,其中蕴藏着化危为机的各种可能。与此同时,对用户行为习惯的改变在疫情结束后有望得到延续,或将促进相关优势产业的进一步发展。无论从市场容量、产业成熟度和人力资本情况来看,都反映出中国仍然是国际资本和相关产业的主要选择之一。

事实上,近年来,战略性新兴产业对中国经济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在“十二五”末和“十三五”,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都超过或将超过规划预期的8%和15%。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18年,战略性新兴产业占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的比重超过19%,占规模以上服务业主营收入的比重超过25%,所以,九大战略性新兴产业占GDP比重目前已超过20%。2010-2018年,全国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年均增长17.1%,比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快8.7个百分点,比GDP增长快9.6个百分点。更多的数据表明,近十年来中国经济能够保持年均7.5%的中高速增长,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九大战略性新兴产业年均17.1%的高速增长。也就是说,正是这一高速增长在很大程度上对冲了增长整体下行的压力。

从空间上看,我国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集中分布于长三角和珠三角地区。作为产出的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源自创新创业。创新创业和新兴产业都具有集群的空间特征。这是被实践证明,也是被实证研究证实的事实。所谓创新集群和新兴产业集群,就是某个物理空间聚集着别的地方难以模仿的创新创业资源,并由此培育新创企业和新兴产业。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可以形成创新集群和新兴产业集群,这是因为,创新需要若干必要条件和充分条件,如人才、资本、基础设施、创新生态,甚至气候,不是每个地方都能够具备这些条件。这些要素和条件同时存在,均衡配置,要求近乎苛刻。所以,创新集群和新兴产业集群一般生成于某个中心城市,分布于世界为数不多的地方。所幸,中国恰恰是这些为数不多地方中的一个,在上海、深圳、北京、杭州和成都等地就存在创新集群和新兴产业集群。

战略性新兴产业的“上下游”各指什么

也许有人要问,战略性新兴产业究竟如何化危为机。我在这里从两个角度来对此做分析。首先讨论战略性新兴产业的“上下游”。

在以制造业为主导的年代,我们有基础产业和加工产业的分类,前者通常称为“上游”产业,后者则为“下游”产业。基础产业是指在国民经济中处于基础地位,对其他产业发展起着制约和决定作用的产业群,即能源、交通运输、原材料等部门。一国基础产业越发达,其国民经济发展后劲越足,国民经济运行就越有效,人民生活就越便利,生活质量也越高。一国要使其国民经济保持可持续发展,就必须首先发展基础产业。过去四十多年,中国经济在众多发展中国家中脱颖而出,在很大程度上与基础产业发展较为领先有关。加工产业主要是对采掘业产品和农产品进行加工,对加工产业产品进行再加工,对零部件进行装配,以及修理加工产品的产业部门。

这一分类方法同样适用于战略性新兴产业,它也有类似基础产业和加工产业之分。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基础产业包括数字基础产业、绿色基础产业和公共服务基础产业。最近有一个热词“新基建”,它讲的是新的重要的投资领域。这些投资领域和战略性新兴产业是基本吻合的。

新一代信息技术呼唤相应的新一代基础设施产业。数字基础设施主要包括三大类基础设施。一是信息网络,二是大数据中心,三是网络信息安全保障系统。信息网络尤其关键,是重中之重。现阶段信息网络建设的四大方向是第五代移动通信(5G),互联网协议第六版(IPV6),窄带物联网(NB-IOT)和北斗导航。第五代通信网络具有高速率、大容量与低延时特点,为新一代通信技术的发展打下关键性基础。互联网协议第六版比上一代的第四版提供更多的IP地址,并具备更高的安全性,打开新一代互联网的发展空间。窄带物联网利用窄带LET技术承载物与物的联结,实现万物互联,促成物联网崛起。北斗导航对于信息导航技术自主发展的意义不言而喻,到2020年将实现全球覆盖,为互联网,尤其是物联网的发展提供全球性信息导航。

进入数字经济时代,无论从主观愿望还是客观效果来说,绿色可持续发展都成为必要,并有了可能。工业革命以来,经济发展给人类的生态环境带来巨大压力。相对于人口急剧增长与经济规模扩大,绿色基础产业建设严重滞后,致使环境和生态污染日益严峻。城市环保基础设施包括污水处理、垃圾处理、集中供热、燃气供应与环境绿化等。应该说,经过几十年的努力,这些设施的建设取得了一定的进展。根据美国保护基金与农业部林务局对绿色基础设施的定义:“绿色基础设施是国家自然生命保障系统,是一个由下述各部分组成的相互联系的网络,其要素包括水系、湿地、林地、野生生物的栖息地以及其他自然区;绿色通道、公园以及其他自然保护区;农场、牧场和森林;荒野和其他支持本土物种生存的空间。”可见,绿色基础设施是城市环保基础设施的扩展与升级,不仅涵盖城市,也涵盖城市以外的广大地区。绿色基础产业将得到迅速发展,成为基础设施建设的新亮点,进而与人类的生态文明相适应。

此次疫情暴露了公共卫生体系“软”“硬”两个方面的短板。“软”的短板主要是应急反应滞后。这是一个深化改革的课题。“硬”的短板就是公共服务基础产业,尤其是其中的公共卫生基础设施。公共服务基础产业主要包括卫生、医疗、教育、文化、体育和社区服务设施等。以公共卫生和医疗为例,按人均计算,我国无论在医院、病床和设备,还是医生和护士数量上,都大大低于发达国家水平,甚至低于一些发展中国家。农村地区就更为短缺。事实和数据告诉我们,公共服务基础产业担负着推动和完善社会发展的重任,还有着很大的发展空间。

那么,战略性新兴产业的“下游”又包括哪些呢?主要涉及许多子产业即行业,如数字创意产业领域,就是最为典型的“下游”产业,其中包括各种内容产业,还有诸如游戏娱乐与体育融合的电子竞技产业等。“下游”产业的最大特点,就是在持续的创业创意过程中,不断地产出新的产品、服务、业态和行业。

具有“转型重生”和“无中生有”两大特征

以上我通过类比,介绍了战略性新兴产业的“上下游”,这主要是从产业格局的角度来说的。而战略性新兴产业之所以能够化危为机,是因为其显著地表现出“转型重生”和“无中生有”并存的发展特征,由此就构成另一个基本格局。这一特征和格局的形成,与新科技推动战略性新兴产业的不同路径有关。

第一个路径是新科技作为一种驱动技术,改造、提升传统产业,促使其转型升级。以新一代信息技术为代表的新科技在其他产业中的广泛使用,会引发产业运作方式的显著改变,使旧产品或旧服务转变为新产品和新服务,旧产业重生为新产业。例如,人工智能、移动互联网、激光雷达、毫米波雷达、GPS等技术的使用,使传统汽车向无人驾驶汽车快速演进,围绕传统汽车形成的产业生态将会被颠覆,进而形成以电动化、智能化和网联化为主要内容的新兴汽车产业及产业生态。

第二个路径是新科技会直接转化为可供销售和消费的产品或服务,当这些产品或服务的规模扩大到一定程度,就形成了新行业。例如,从新一代信息技术发展而来的云计算服务、大数据服务;从虚拟现实技术发展而来的虚拟现实头盔、眼镜以及虚拟现实视频;智能传感器与互联网结合而形成的可穿戴设备、智能家居;机器人技术进一步发展所形成的服务机器人、手术机器人;生命科技产业化形成的基因测序、精准医疗服务,在一定规模条件下,都会形成以生产这些产品或服务的新兴行业。

新科技所产生的新产品或新服务不仅改造了传统产业,而且其所在行业本身也以新的运作方式生产、供应和消费。同时,传统产业在与新科技融合后的生产率提升、成本降低、竞争力增强、市场规模扩大、盈利状况改善等,反过来又会带动对新科技的需求,从而推动新科技所直接形成的新产品或新服务所在产业的发展。

经过改革开放以来40多年的高速增长,我国的中低端产业已充分发展并饱和,甚至过剩,但高端产业的发展水平与发达国家相比仍有很大差距,致使产业结构的现代化水平仍然不高。因此,产业转型升级势在必然。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崛起,将大大加快转型升级的进程,通过提升经济的现代化水平,迈向高质量发展。更为重要的是,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可以延伸产业链和价值链。随着5G技术的推出,互联网网宽与网速都将成倍提升,“互联网+”“数字化+”的能力大大提高,形成物联网的实质性崛起,以及人工智能、区块链、金融科技等的普及应用。在这一背景和格局下,产业链、价值链都将重构和延伸,对国民经济产生难以估量的引领作用。

“转型重生”和“无中生有”可谓是战略性新兴产业化危为机的两大绝招。从某种意义上说,战略性新兴产业所起的不是物理反应,而是一种化学反应,如果引导发展得当,会产生具有颠覆性创新意义的新动能。而这正是其能够化危为机的奥秘所在。

当然,战略性新兴产业本身还处于发展过程中。未来,可以从产业组织、产业生态和产业政策三个方面对其进行提升。尤其是在产业生态上,要进行思路转换。产业生态的核心是创新生态。如果将之前的创新范式比作目标明确的“工厂”,那么,现在的创新生态就是众多“物种”杂居、有可能产生新“物种”的“雨林”。与此前的机械式、靶向式和精准式创新范式不同,“雨林”范式具有多样性、开放性、自组织性和动态性的特征。在“雨林”型创新生态中,新的科技创新成果会在一定的概率下产生,进而产出新产品和新服务,形成新兴行业。创新生态和产业生态的质量是由连接创新主体和相关要素,以及创新环节的各种“链”决定的,即相互联系和依赖的产业链、配套链、供应链、服务链和社交链等。因此,各种政策措施要有利于与“链”有关的初创企业、服务机构和政府部门良性互动。唯其如此,产业生态才能高效、高质量地运作。


【思想者小传】

陈宪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中国城市治理研究院嘉华教授,上海交通大学原经济学院执行院长。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主要研究领域是宏观经济学、公共经济学、服务经济与贸易。主要社会兼职有:中国市场学会副会长,上海社会科学院博士生导师,上海市经济学会副会长。近年来,主要关注创业创新、新兴产业和区域经济一体化等。(作者照片由本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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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栏目邮箱:shhgcsxh@163.com)

栏目主编:王珍 文字编辑:王珍 题图来源:新华社 图片编辑:项建英
题图:唐山市古冶区一家科技企业工作人员在吊运非晶带材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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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简介
1954年9月出生于上海。现为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经济学院执行院长。主要研究领域为服务经济与贸易、公共经济学。现正在主持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中国现代服务经济理论与发展战略研究》。业余爱好是写经济评论和随笔。已出版《跷跷板上看天下》、《人本精神:经济学人的告白》、《走进公共社会》和《谁来关注利益失衡》四本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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